她只知道,在她看不到的那些日子里,在他写完作业之后的深夜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了这几十页纸。
每一笔,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希望你考上一中。
苏知沅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楠子”她的声音有点哑。
程翊楠侧过头看她。
“谢谢你。”
程翊楠看了她两秒,移开视线。
“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他说。
苏知沅点点头,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文件袋的边缘凉凉的,但她觉得胸口很暖。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知沅把那本真题集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翻开第一页,盯着程翊楠写的那些红笔批注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迹,感受着圆珠笔在纸上留下的细微凹痕。
她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不经意里,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冷淡的外表下,把所有的“我在乎你”都说成“反正我没什么事做”。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弯着嘴角,闭着眼睛。
他在乎她。她知道。虽然她不确定这种在乎是什么性质的——是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的照顾,还是对关系最好的朋友的关心——但她知道,他在乎她。
一个男生愿意花几十个夜晚为女生整理一本小升初真题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至于超出了多少,她不知道。
桌上晃动落下的光影,缓缓将苏知沅游离的神志拉回。她深吸一口气,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不就是数学吗?不就是奥数吗?她可以学,大不了多花点时间。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学习方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规划好了每一天的学习时间表,甚至连周末的休息时间都压缩到了最低。
她想好了,这一年她要拼尽全力,不是为了什么前程,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苏知沅愣了愣,发现自己刚才想到的答案竟然是——为了跟他上同一所学校。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换成了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这些理由都很正当,都很体面,都在情理之中。
但她知道,那个被她掐灭的念头才是真的。
她就是想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哪怕不在同一个班,哪怕在学校里不能说一句话,只要能偶尔在走廊上看到他经过,能在食堂里远远地看到他的背影,能每天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就觉得安心。
这种心情,苏知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她觉得只要周末能见到他就够了,现在她觉得不够。以前她觉得不在同一所学校也没关系,周末还是可以见面,现在她觉得有关系,关系很大。
她不想等一个礼拜才能见他一次。
她想每天都能见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
这种想法让苏知沅感到害怕,不是因为想法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它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她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学生,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执念?
她把它归结为——习惯。
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每个周末见面,习惯了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果有一天这些习惯被打破,她会不适应,会难受。这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纯粹是习惯的力量。
苏知沅成功地用这个逻辑说服了自己,然后安心地投入到小升初的备战中。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她用“习惯”来解释一切的时候,程翊楠在她心底种下的那棵树,已经悄悄抽出了第一根枝条。
那天晚上,苏知沅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程翊楠发来的消息。
【翊楠:听说你们这届升学考试改革了?】
苏知沅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打出了一个字:【嗯。】
【翊楠:题型有变化吗?】
【沅沅吖:好像有,老师说会增加一些逻辑推理的题。】
【翊楠:知道了。】
苏知沅盯着那个“知道了”看了十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想问他“你问这个干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万一他只是随口一问呢?万一她问了显得自己很自作多情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是一只兔子点头的动图。
程翊楠没有回复。
苏知沅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题。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没办法集中了,脑子里的数字和符号像一群受惊的麻雀,轰地一下全飞走了,只剩下那句“知道了”在她的脑海里来回盘旋。
他为什么会问升学考试的题型?他不是已经在读初中了吗?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个?是不是她妈妈跟他妈妈提过她的学习情况,所以他才会来问?还是说他只是出于习惯,随口一问?
苏知沅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用力地锤了两下枕头。
不要想了,苏知沅,不要想了。他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问候,跟“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程翊楠外套上的味道很像。
她忽然想起那件外套。
想起他把外套递给她时的表情,想起他说“穿上”时平淡的语气,想起披上外套时裹住自己的温暖。
苏知沅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做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