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明吃痛,猛地转回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只见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两个细小却异常清晰的、正在缓缓渗出乌黑血珠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不祥的青黑色。
而那青蛇孩童已抱着果子跳出数步之遥,正左一口赤焰果、右一口冰玉梨地大嚼起来,边吃还边含糊不清地、得意洋洋地朝着她做鬼脸:
“窝就晓得泥不素好人!(我就晓得你不是好人!)”
而就在她查看伤口的这短短一瞬,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凛冽杀意的强大水流,毫无征兆地,自她侧后方轰然袭来。水流未至,那其中蕴含的、属于水族高阶修士的磅礴灵力与刺骨寒意,已让周围的湖水温度骤降,甚至隐隐有凝结成冰的趋势。
微明心中凛然,顾不得手腕疼痛与心中恼怒,脚下灵力急催,腰身向后一折,以一个极其惊险的姿态,堪堪避过了那道直取面门的水箭。
“轰!”
水箭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狠狠撞击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湖底礁石上,竟将那坚硬如铁的礁石,轰出了一个深达尺许的坑洞,碎石四溅。
好霸道的威力!好凌厉的杀心!
微明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只见宫殿大门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鲜红色的长裙,长发未绾,披散肩头,发间并无多余饰物,衬得她面容越发苍白,甚至透着一股病态的憔悴。然而,她那双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恨意,与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与偏执。
正是洞庭水君,簌离。
她死死地盯着微明,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要将微明钉穿。而她身后,那青蛇孩童正躲在她腿后,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微明龇牙咧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微明与簌离隔着一片翻涌的泥沙,遥遥对峙。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点乌黑,脑中念头急转,迅速从灵宝袋中摸出一枚上品解毒丹,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吞了下去。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向四肢百骸,手腕处那蔓延的青黑色肉眼可见地停滞、消退。但那股附带的、针扎般的麻痹感与神经刺痛,却并未完全消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了。
这蛇毒,竟如此刁钻。
“水君,您听我——” 微明忍着手腕处传来的一阵阵麻痹与刺痛,以及心头因被偷袭而产生的怒意,试图开口解释。她来此并非寻衅,更无恶意。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簌离尖利到几乎破音的嘶吼打断:
“夺我孩儿!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声嘶吼充满了无边的愤怒,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创伤应激反应。仿佛微明的出现,触动了她心底最黑暗、最不堪回首的梦魇。
话音未落,簌离双臂已疾挥而起。她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一道道繁复阴寒的水系法诀自她指尖倾泻而出!
“哗——!!”
平静的湖底,瞬间沸腾!
无数道或粗或细、或直或曲的冰冷水箭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朝着微明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席卷而来。水声轰隆,暗流激荡,将湖底的泥沙水草尽数卷起,视线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唯有那一道道蕴含杀机的攻击,闪烁着幽蓝寒光,撕裂水幕,疾射而至。
这哪里是询问或对峙?这分明是不分青红皂白、欲置人于死地的绝杀之局!
微明心中又惊又怒,却也知此刻绝非辩解之时。她右手闪电般探向发间,一把握住那根看似寻常的青玉长簪——“终葵”。
“嗡——”
清越的嗡鸣声中,玉簪光华流转,瞬间化作一柄长约三尺、通体玉白、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无锋,却自有一股破除邪祟、导引正气的凛然之威。
“破!”
微明清叱一声,左手挽起一道璀璨的剑花,体内精纯的草木灵力汹涌灌入剑身,朝着迎面袭来的数道最凌厉的水箭劈斩而去!
“嗤啦——!”
剑气如虹,与水箭悍然相撞。凌厉的剑气竟将那凝实如铁的水箭从中劈开,余势不衰,又将紧随其后的几道水刃搅得粉碎。然而,簌离含怒出手,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侧方、后方,甚至头顶,皆有攻击袭来。
微明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在水流中灵动变幻,如同水草般摇曳不定,竭力闪避。手中“终葵”左格右挡,将一道道袭来的水刃水箭挑开、击碎。剑身与水系法术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巨响与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一来,微明并非水生种族,在这水底作战,天然处于劣势。她需要分心维持避水诀,行动与灵力运转都受到水的阻力影响,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而簌离身为洞庭水君,在水中不但身姿灵活,还可借助整个洞庭湖的水灵之力,愈战愈勇,后劲悠长。
二来,对面是润玉的亲生母亲,无论簌离如何疯狂、如何对她下杀手,她可以防御,可以化解,可以试图控制,却绝不能重伤甚至伤及簌离性命。这无疑让她束手束脚,许多精妙的杀招与强大的法宝,根本不敢动用。
此消彼长之下,微明很快便陷入了左支右绌、被动防守的窘境。额角因精神高度集中与灵力急速消耗,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这般被动挨打、狼狈防守的局面,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簌离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久攻不下,愈发显得狂躁暴怒,攻击越发杂乱无章,却也因此更加难以预测,威力不减反增。
而微明的情况,却已开始不妙,她握剑的手腕已被道道水劲反震得疼痛不堪,体内灵力更是如开闸洪水般飞速流逝,已然消耗过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微明心中警兆频生。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打破这被动挨打的局面。
然而,就在她心念急转,思索对策之时,异变突生!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针扎般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不好!是那蛇毒!
微明悚然一惊,强忍不适,迅速分出一缕神识内视己身。只见先前被青蛇咬伤的右手腕处,那两个细小的伤口已然愈合,残留的蛇毒也确被丹药化去大半。然而,在经脉与灵台识海之中,却缠绕着一缕缕极淡、却异常顽固的黑色雾气,这雾气并非“毒”,而是一种兼具麻痹与强烈刺激神魂的特异能量。
方才激斗之中,气血奔涌,灵力高速运转,竟将这隐匿的“麻痹毒素”激发了出来,此刻骤然发作,直冲灵台。
“该死!”
微明心中暗骂。润玉的娘亲是长辈,她打不得骂不得,处处掣肘,憋了一肚子火。可这条黄口小蛇,竟敢用这般阴损手段暗算于她,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微明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连带着那神经毒素引起的头痛都似乎加剧了。
她不再犹豫,从灵宝袋中摸出一颗宁神静气、压制神魂异状的丹药,迅速吞下。与此同时,她左手掐诀,五指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连续三次翻折,指尖青光缭绕,勾勒出一个繁复古奥的符文轨迹:
“翻天印,镇!”
随着她一声清喝,那枚完全由精纯木系灵力凝聚而成、蕴含一丝厚重戊土之意的青色法印,脱手飞出,见风即长,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气势,悍然朝着簌离挥出的、最为密集的一片水系攻击呼啸而去。
“轰隆隆——!”
法印所过之处,狂暴的水流被强行排开、抚平,那些袭向微明的冰箭水刃,一触即溃,纷纷爆碎成漫天水花。而翻天印去势不减,直逼簌离面门。
簌离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这看似被困的花精,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反击。她厉喝一声,双手在胸前急速合拢,澎湃的水灵力汹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实无比的湛蓝色水盾。
“砰——!!!”
翻天印狠狠撞在水盾之上,巨响震得整个湖底都在颤动。水盾剧烈摇晃,表面出现道道裂痕,却终究未被击破。而翻天印也耗尽了威能,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色光点消散。
趁此机会,微明脚下一点,身形急速向后暴退,与簌离瞬间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就在身形飞退的同时,她右手已然松开了终葵,长剑灵光一闪,重新化为玉簪飞回她发间。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非金非木、造型简朴无华,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气息的法宝——正是量天尺!
微明眼中寒光凛冽,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向着量天尺中灌注了两成!
“嗡——!”
量天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尺身之上,骤然亮起一道道玄奥莫测的银色符文,引动周围水灵之气疯狂汇聚。
“你也接我一招!”
微明清冷的声音,穿透浑浊的水域。她右手高举量天尺,对着远处那躲在簌离身后、正探头探脑、似乎因翻天印的巨响而有些发懵的青蛇小儿,毫不犹豫地,一尺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炫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深邃碧色的水浪,自量天尺前端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出。那水浪初时不过尺许宽,离开量天尺后,却迎风暴涨,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高达十数丈、宽达数丈、蕴含着恐怖撕扯与碾压之力的碧色洪流,如同一条苏醒的碧水巨龙,携带着劈开江河、分割湖海的无匹气势,朝着那青蛇小儿,汹涌冲去。
这一击,微明控制了力道,旨在教训,而非取命。但其中蕴含的威力与震慑,足以让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好好“清醒”一下,记住什么叫敬畏,什么叫代价。
“不!!鲤儿!!”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声,陡然撕裂了浑浊的水域。
是簌离!
只见簌离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甚至放弃了维持身前的防御水盾,猛地转过身,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那青蛇孩童扑去,看那架势,竟是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硬生生抵挡那道开天辟地般的碧色水痕!
“你——!!”
微明目睹此景,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无边的愤怒、替润玉不值的委屈,与那神经毒素引发的剧烈头痛交织在一起,直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有毛病吧?!亲儿都未曾得到过她这般不顾性命的维护与疼惜,如今却为了一个刚刚收养来的义子,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电光石火之间,微明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暴怒的情绪,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压榨出将近一成注入尺中,而后朝着那道即将劈中簌离后背的碧色水痕侧面,狠狠一挥!
“轰——!”
又一道规模稍小、却同样凝练迅猛的碧色水浪,自量天尺前端激射而出,后发先至,险之又险地,轰然撞向了先前那道袭向青蛇的洪流侧面。
“砰——!!!”
两道同源却方向截然不同的强大水力,在距离簌离后背仅剩数尺之处,轰然对撞。
惊天动地的巨响,比方才翻天印的爆炸,还要猛烈数倍。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呈环形骤然炸开,将方圆百丈内的湖水彻底搅成了沸腾的滚粥。无数水族被惊得四散奔逃,泥沙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将整片水域彻底染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浑浊。
“噗——!”
强行操控已离体的攻击,又仓促间发出第二击拦截,两重灵力反噬叠加,让微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在水中化作一团迅速扩散的猩红血雾。灵台中的刺痛因这剧烈的反噬而达到了顶峰,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而就在这片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与浑浊之中,隐约传来了那青蛇惊恐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干娘!呜呜呜……我肚子好疼!好疼啊……呜哇……”
以及簌离那带着无尽慌乱、心疼与后怕的、有些变调的安抚声:“鲤儿!鲤儿不怕!娘在!娘在这里!哪里疼?告诉娘……”
那声音,焦急,心疼,充满了“母爱”。
微明拄着量天尺,脸色惨白如纸,勉强站在翻涌的泥沙浊流之中,听着那对“母子”在混乱中“儿啼母慈”的声响,只觉得四肢百骸一片荒芜的冰冷与疲惫。
她重重地垂下了眼帘。
罢了。
想让润玉与母亲在此时相认的念头……是她一厢情愿了。
如今的簌离,神志癫狂,偏执成魔,心中只有那个虚幻“鲤儿”的影子,以及那份扭曲变质的、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母爱”。
她根本无法被沟通,更遑论清醒地认识自己的过错,给予润玉真正的母爱。
此刻强行让他们相认,非但不会给润玉带来温暖与慰藉,反而可能因簌离的疯癫、因这“义子”的存在,给润玉带来更深的伤害。
微明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淡漠。
她不再看那对“母子”,忍着灵力枯竭带来的阵阵虚弱与灵台中愈加剧烈的刺痛,身形化作一道极其黯淡、几乎融入水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朝着上方,那透下微弱天光的水面,疾掠而去。
烟波依旧浩渺,八百里洞庭,沉默地接纳了一切。
只有那依旧翻腾不休的浑浊湖水,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与一份……无疾而终的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