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体倒在垫子上的声音。
??
微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中润玉放大的、带着惊愕的俊脸一闪而过,下一秒,后背便撞上了一片厚实柔软的支撑。预想中摔倒的疼痛并未传来,身下是绒毯与矮榻叠加的缓冲,而身上……却骤然覆盖下一片带着清冽气息的重量。
微明整朵花都傻了。
怎……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局面了……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上方那张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俊脸,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些恶作剧的念头,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与胸腔里那颗骤然失去节律、疯狂擂鼓的心脏。
润玉此时亦是心跳如雷,脑中一片混乱,比微明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微明的手腕一入他手,那柔软滑腻的触感便让他瞬间意识到不对。可那时手比头脑快,拉拽的动作和力气已然使出,力不好收,他只能硬生生改变后续招式。因着担心微明摔疼,或是撞到一旁的棋案棱角,他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将她向榻上带,试图用最柔软的地方承接。
彼时他脑海中甚至还飞快地闪过一个庆幸的念头:还好,身下有张榻。
可也正是这张榻,此刻成了将他们二人困于这无比尴尬暧昧境地之中的“帮凶”。
此刻,他的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的膝盖跪在榻边,上半身却因着方才的动作惯性,依旧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他的右手,还紧紧扣着微明的手腕,将其按在他身前的榻面上。他的左臂,则横亘在她腰侧,既是方才扶她的余势,也成了此刻无形中圈禁她活动范围的屏障。
矮榻上,衣袍交叠,他素白的袖摆覆在她石蕊红的裙裾之上,颜色对比鲜明,却奇异般和谐。她身上那股清甜沁人的淡雅花香,与他周身常年萦绕的、清冽如雪后松竹的冷香,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蔓延、交织、纠缠,不分彼此。
两人之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殿内唯有青玉莲花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剥”声,与他们彼此交错、渐渐紊乱的呼吸。
润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进微明的眼中。那双眼此刻因惊愕而睁得圆圆的,褪去了平日的灵动狡黠,漾着一层朦胧的水光,仿佛两泓受惊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怔然的神色。那瞳仁极黑,深处却流转着千万种他看不懂的、细碎而璀璨的光彩,如同夜幕上骤然炸开的星雨,绚烂,迷离,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摄人心魂的美。
这光彩太过夺目,也太过……烫人。
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仿佛被那双眼中的星子牢牢吸住,难以动弹分毫。
而微明,在最初的震惊与空白过后,感官才开始慢慢回笼。身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重量,手腕处被他紧紧攥着、微微发烫的触感,鼻尖萦绕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还有头顶上方,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凶猛的热流,轰然冲上她的头顶,烧得她脸颊滚烫,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骤然丢进了滚烫的油锅,又像是被万千鼓槌同时敲击,狂跳得毫无章法,几乎要撞碎肋骨,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稍稍重一点,就会惊破这如琉璃般易碎又奇异的静谧,也怕……泄露了自己此刻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有一万年那么漫长。微明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这过于灼热、过于暧昧、也过于令人心慌意乱的注视与气氛。她浓密的长睫,如同脆弱的、承受了太多雨露的蝶翼,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而这细微的动作,在此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又沉溺的氛围。
润玉浑身一震,骤然从那种被魔咒魇住般的状态中回过神。巨大的慌乱与无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耳朵已红得仿佛要滴血,连带着脖颈与脸颊都漫上了大片大片的绯色,在灯下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几乎弹射般地、猛地松开了扣着微明手腕的手,同时横在她腰侧的手臂也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膝盖一撑,身体以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倏然向后撤开,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他甚至不敢再看榻上的微明一眼,甫一站稳,便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隔断了两人之间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视线交汇,也试图遮掩住自己此刻满脸满身的窘迫与狼狈。
宽大的袖袍之下,他那只刚刚扣过她手腕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指尖相互轻轻搓捻着,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试图抹去那残留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触感与温度。
“……我……” 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干涩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方才……今日……叔父……叔父好似有事寻我……”
“…我、我过去瞧瞧……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有给微明任何回应或询问的机会,脚下便如同生风一般,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偏殿的殿门。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下青玉莲花灯静静燃烧,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清冽与花香的气息。
微明早在润玉背身过去的瞬间,便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柔软温暖的绒毯上,微微垂着头,墨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她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掌心之下,那颗心脏依旧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失了章法,乱了韵律,咚咚咚地敲击着她的掌心,却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喜悦与幸福。
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悸动,下一秒,一个清浅的、带着无尽温柔与明媚的笑荣,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地在她嫣红的唇角漾开,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她抬起眼眸,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但她仿佛能透过那重重的殿宇与夜色,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默念着那个早已刻入灵魂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缱绻:
“……傻瓜。”
姻缘府外。
润玉站在那株枝叶繁茂的姻缘树下,抬头望着头顶那块龙飞凤舞、写着“姻缘府”三个大字的鎏金牌匾,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的叹息。
真是……找了个极差的借口。
叔父性情跳脱,最是喜欢玩乐嬉闹,行事往往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平日里说话,也总是……颇有“童趣”……常常让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应对。自己性子喜静,思虑又多,一向是不太擅长与他相处的,平日里若非必要,也不会主动上门打扰。
可方才,在那种窘迫到极点的情境下,他脑中一片空白,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了个 “去寻叔父”的理由。
“……罢了。” 润玉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烫的眉心,低声自语,“话既已说出口,便是借口,也总要进去一趟。否则……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向微明解释呢?”
思及方才偏殿中那令人窒息又心悸的一幕,润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流光溢彩的眼眸……
好不容易被冷风吹得凉了几分的面庞,瞬间又不受控制地飞起了两抹淡淡的薄红。
可叹这平日里聪颖冷静、思虑周详的应龙大殿,一遭陷于这陌生的、令人无措的少年绮思之中,竟也如寻常人一般,头脑好似被浆糊糊住,全然不管用了。
比如眼下这遭,哪里需要他真的跑一趟姻缘府?
只要待他冷静下来后,面色如常地回到璇玑宫,轻描淡写地同微明说一句:方才半路上,恰好遇到了叔父遣来的仙侍,告知他“事情已然解决,不必过去了”云云。以微明的性子与对他的信任,难不成还会真的跑去姻缘府查证,追问丹朱是否真的找过他吗?
这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毫无破绽的托辞。
可偏偏,他不但来了,还真的打算进一趟这姻缘府。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的,他此刻这般固执地、近乎笨拙地真的要来姻缘府“走一趟”的行为,其下隐藏着更深层、也更纯粹的心绪。
在微明毫无保留的赤诚与温暖面前,在这份他珍而重之、视若瑰宝的情谊面前,他似乎……连一丝一毫的“欺骗”都不想发生。
他不想对她说任何一句,可能并非全然真实的话语。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一个为了圆场的、善意的、无人会追究的谎言。
他想给她的,想维系在他们之间的,是完完全全的、不掺丝毫杂质的真实。
哪怕这份“真实”,有时会显得他有些笨拙,有些失措,甚至有些……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