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右偏殿。
一盏青玉莲花灯静静燃着,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漫开,将满室铺陈的绒毯、崭新的紫檀木书案、以及矮榻上相对而坐的两人,都笼进一片安宁的暖色里。
凡间有诗云,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微明自然是“有约”的。
此刻,她正坐在那张崭新的紫檀木棋案一侧,一只手的手肘撑着光润的案面,掌心托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则闲闲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与棋子偶尔相触,发出极其轻微的清脆声响。
而她的对面,端坐着清隽如玉的白衣少年。润玉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正用着不疾不徐、清晰温和的嗓音,为她讲解着围棋布局之初的取舍之道。
他讲得认真而耐心,声音如同清泉漱石,泠泠悦耳。每一个定式,每一处可能的变化,都细细拆解,甚至偶尔会执起白子,在棋盘上亲自摆出示例,又或是用修长的手指,虚虚点着某处,提醒她需要注意的“气”与“眼”。
然而,这谆谆教诲,几乎没在听讲的少女耳中留下多少痕迹。微明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就没从对面那张专注授课的俊颜上移开过分毫。
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斜飞入鬓的剑眉,从浓密纤长的睫毛,到挺直如玉的鼻梁,再到那两片此刻正一张一合、吐露着棋理玄机的淡绯色薄唇……每一处线条,每一分神态,都成了她眼中最值得细细品味的风景。
可是,哪怕是五感稍稍灵敏些的凡人,被人这般长时间盯着看,也会有所察觉,更何况是灵觉敏锐的仙人?
润玉自然早就感觉到了。
可面前的目光非恶意,也非审视,只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沉的、让他心头发慌的专注,便如同春日午后最和煦却也最无孔不入的阳光,悄然贴上他的肌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也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润玉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耳廓也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在灯下泛着玉质般温润的光泽。
他努力将心神凝聚在棋盘与讲解上,可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被那视线撩拨得有些不听使唤,跳动得比平日快了些许,带着一种陌生的、隐秘的悸动。
他强撑着,试图维持一副“未知未觉”、“镇定自若”的授课者模样,尽力将目光凝在棋盘经纬之上,声音也竭力保持着平稳清晰的语调。只是那原本流畅的讲解,偶尔会因心绪的些微波动而出现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或是某个字眼的发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丝不易捕捉的颤音。
就在润玉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这令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火热”注视、几乎要讲不下去之时——
“啪嗒。”
一声轻响。
微明似乎终于“瞧”够了,或是觉得今日的授课该暂时告一段落了,只见她将手中把玩许久的黑玉棋子往身旁的棋罐中一抛,双臂舒展,腰身向后仰去,伸了一个大大的的懒腰,意犹未尽地开口道:
“不学了不学了,真是太难了。” 微明的声音带着娇憨与随性,她伸展着有些僵直的腰背,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漾开,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润玉哥哥,我们劳逸结合,暂且歇息一会儿吧,好不好?”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墨黑的长发散开,如云似瀑,铺陈在深色的毯子上,更衬得她小脸莹白如玉。
润玉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这般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姿态,心中那点因方才的注视而生出的微妙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近乎纵容的情绪。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漾开在眼底。
“好,那便歇息片刻。” 他温声应道。
他开始动手收拾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修长的手指将黑白二子分门别类,一一拾起,放入各自的棋罐之中,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然而,他的心思却随着指尖的动作,悄然飘远。
自那日晨间,微明同他谈及她那特殊的身世之后,润玉便隐隐觉得,自己与她相处时,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劲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分不清,也道不明,只是偶尔在与她说话时,自己会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放轻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面对一件极其易碎、需要小心呵护的宝物。
甚至有时候,仅仅是目光与她相对,或是听到她清脆地唤一声“润玉哥哥”,他心中便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的涟漪,耳根也隐隐发热。
可惜如今的应龙大殿,年岁尚轻,心思纯澈,于男女情爱一途,懵懂不明,未开情窍。他并不知晓,自己这些反应与变化,皆是因为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早已在他不知不觉间,于他心底的土壤里悄然萌芽,生出了稚嫩的、带着痒意的根须。
眼下的他,只一心反思,觉得自己这般小心翼翼、甚至偶尔会因她一个眼神而心慌意乱的举止,实在是有些“不对”。
微明年岁虽小,但她心性通透豁达,为人赤诚洒脱,绝非那种需要人时时捧着、小心对待的娇弱性子。自己作为朋友,身为“兄长”,与她相处,固然应该多关怀、多照顾她几分,可若是因为知晓了她身世孤零,便对她过分小心,处处顾忌,那岂不是……看轻了她?
她待自己向来坦荡亲近,方才那般盯着自己看,想来也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觉得新奇,或是纯粹的表达依赖罢了。自己怎可生出那种“如芒在背”、甚至隐隐想要“逃避”的念头呢?
润玉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与微明相处,还需更自然些,莫要因自己这些没来由的“胡思乱想”,反而让两人之间生出不必要的隔阂与生分。
“润玉…润玉哥哥……?”
微明清凌凌的唤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轻轻敲打着他的耳膜。
可润玉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回神,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棋盘某处。
“润玉哥哥?” 微明又唤了一声,声音稍稍提高,带着更明显的疑问。
依旧没有回应。
微明疑惑的抬起头看去,只见润玉端坐在对面,眉头微锁,神情怔忡,指尖捏着棋子一动不动,显然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副清俊的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暗,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懵懂可爱的茫然。
微明眨了眨眼,心中那点因他“不理人”而生的微小郁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一个“坏主意”瞬间成型。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榻上坐起,踩在柔软厚实的绒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后,她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绕到润玉身后,朝着正背对着她的润玉身后挪去。
??
她想做什么?
??
自然是想……吓他一吓。
??
谁叫他刚才对着她这么个大活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着自己发呆呢?
微明心中激动,脚步越发轻盈,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待走到润玉身后约莫一步之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她便猛地从润玉身侧探出脑袋,用着自以为“气势十足”的语调,拖长了声音喊道:
“你在想什——呀!”
然而,她带着笑意的最后一个“么”字尚未来得及出口,便骤然化作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愕的轻呼。
该说不说,润玉如今虽因资源匮乏、无人指点,灵力修为在同等年岁的仙神中算不得出类拔萃,但他于武学一道上的天赋,却着实出色得惊人。微明这一声自背后猝然响起,润玉虽心神尚未完全自思绪中抽离,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细想,只是在察觉到背后有“袭击”逼近的刹那,上身便如同游鱼般,极其流畅地向左侧微微一偏,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预想中可能拍上肩头或脖颈的“偷袭”。同时右手如电般向后探出,五指微张,快、准、稳地反向一探,一把扣住了那只伸向他肩膀方向、意图“吓人”的纤细手腕。
入手处,肌肤柔滑,骨骼纤巧,触感与想象中截然不同。润玉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意识到不对——是微明!
然而,他方才受惊之下,出手迅疾,力道已发,此刻再想收力撤回,已是来不及。电光石火之间,他只能凭着对身体绝佳的控制力,硬生生将原本意图将“袭击者”摔出去的动作轨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改变。
他手腕一沉,顺着那抓住的纤细手腕向自己身侧一拉,同时另一只手疾速探出,在她腰后稳稳一托,而后带着些许惯性地,将她整个人向下轻轻一按——
??
“砰。”
??
一声并不算重的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