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天光彻底沉了下去,窗外只余下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与不知藏在何处的秋虫,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用膳时辰尚早,偏殿内没有掌灯。微明只简单将半干的长发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便重新在那张被她暗自嫌弃过“太硬”的床榻边沿坐了下来。
等待的时光并不无聊,微明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规划起来。首要之事,便是尽快改善这璇玑宫的生活条件。不求奢华铺张,至少要让润玉,以及日后常来此处的自己,在食住方面能过得舒适些。他这些年,实在吃了太多物质上的苦。
正想着入神,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着,从床榻被褥的软硬,想到窗纱的质地,又从书案的高低,想到日后小厨房该备些什么食材……
“叩、叩。”
两声极有礼貌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微明立刻回神,抬头望去。只见门扉上糊着的素白宣纸上,映出了一道清瘦挺拔的剪影。少年安静地立在门外,似乎在耐心等待她的回应。
正是润玉。
微明的心,像是被那轻柔的叩门声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微的、带着雀跃的涟漪。她几乎是立刻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哒哒哒小跑了两三步,来到门前,伸手,“吱呀”一声,将门拉开。
门外,润玉一身素衣,立于渐浓的暮色中。
殿外廊下悬挂的宫灯尚未点燃,只有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残存的、极淡的霞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
“润玉哥哥!” 微明仰起脸,眼中映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也映着他清隽的容颜,笑容自然而然地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然而,润玉的神色,却与离去时有些微的不同。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些欲言又止的迟疑,以及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歉意。
“微明,”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先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抱歉的意味,“方才……母神遣了侍女前来,唤我去紫方云宫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微明流露出关切的小脸上,那丝歉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手,动作带着几分生疏,轻轻地、克制地,落在了微明的发顶,极轻地揉了揉。
“你且安心在此处待着,莫要害怕。”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我……去去便回,很快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亲近动作,让微明微微一愣,随即,心底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细微焦躁,瞬间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冲散,化作了眼底更亮的光彩。
她几乎是本能地,顺应着那股想要亲近他的渴望,像只终于得到主人抚摸的小猫,微微歪了歪头,用头顶柔软的发丝,主动蹭了蹭润玉温热干燥的掌心。
“嗯!我知道啦!润玉哥哥放心去便是,我不怕,我会在这里好好等你回来的。”
掌心传来那细软发丝摩挲的微痒触感,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搔刮在润玉的心尖上。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那片因即将面对嫡母而升起的阴霾与沉重,似乎也被这片刻的温软驱散了些许。
他收回手,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朝微明微微颔首,温声叮嘱:“进去吧,关好门。”
“好!” 微明用力点头,朝他挥了挥小手,这才后退一步,重新将房门轻轻合拢。
听着门外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远去,微明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等了几息。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只够她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朝着润玉离开的方向望去。
她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想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那条通往紫方云宫的、她并不熟悉的宫道拐角。
暮色四合,廊下的光影愈发晦暗不明。那个一身月白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回廊中,显得愈发孤单,却也愈发清晰。
然而,就在那身影即将拐过弯角的前一刹那,润玉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在回廊的尽头,缓缓地、带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不舍与牵挂,转过了身,朝着偏殿的方向,回望而来。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隔着越来越深的暮色,两人的目光,就这般毫无预兆地、精准地对撞在了一处。
润玉清楚地看到,那扇刚刚合拢的房门,不知何时又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明亮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偷偷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而此刻,那双偷窥被抓了个正着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惊讶与失措,活像一只在草丛里探头探脑、却被猎人冷不丁发现的小兔。
“嗖”地一下,那双眼睛连同小半张脸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门后。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从里面用力关上,力道之大,甚至震得门框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竭力掩饰主人的窘迫与慌张。
润玉:“……”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还残留着惊慌气息的房门,怔愣了一瞬。
随即,一抹忍俊不禁的、极其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地在他唇边绽开,一路蔓延至眼底,驱散了眸中最后一丝因即将面对嫡母而生的阴郁。
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捧温热的、甜甜的蜜水,满溢着一种陌生的、却令人无比贪恋的温暖与柔软。
这感觉……如此新奇,又如此熨帖。
他不自觉地,将方才轻揉过她发顶的、此刻拢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手指,悄悄收拢,指尖在掌心轻轻地、反复地搓揉了几下,仿佛在回味方才掌心触及的那片柔软发丝的细腻触感,与那主动蹭上来时带来的、微痒而亲昵的依赖。
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稳了些,背脊也挺得更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被人牵挂的暖意与一丝淡淡甜意的微妙心绪,萦绕在他心间,悄然驱散因着紫方云宫带来的寒意。
他携着这份难得的、轻松而温暖的心情,朝着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宫殿,稳步走去。
话分两头。
偏殿之内,微明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双手捂住自己骤然爆红、烫得惊人的脸颊,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砰砰砰”狂跳不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她居然偷看被抓包了!还被抓了个现行!
微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试图平复那过于剧烈的心跳。她捂住眼睛的双手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脸上那恼人的热度摇散。半晌,她才从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充满懊恼的“啧”。
真是……太丢人了!
龙骨花的内心,此刻沧桑一片,充满了自我鄙夷。好歹……好歹她心理年龄也是个实打实的一万六七千岁、历经轮回、见识过沧海桑田的神仙,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
可如今,居然被一个如今不过五千岁出头、尚且带着少年青涩的润玉,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无意间的一个回眸,就撩拨得方寸大乱,活像个情窦初开、毛手毛脚的小丫头!
真是太不中用了!太没出息了!
丢了脸的小花仙一边在心底唾弃自己定力不足,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方才惊鸿一瞥间,润玉回首垂眸、唇角微勾、那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暮色光影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那笑意如同月下初绽的优昙,清冷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生动,直直撞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唔……”
微明两只手用力抓住身下床榻上那个硬邦邦的枕头,将骤然又泛起热意的、精致的小脸整个埋了进去,然后在不算宽敞的床榻上,克制着力道,小小地、无声地翻滚了半圈,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那床单薄冰凉的被褥里。
被褥掩盖下,终于压抑不住地,泄露出一串细碎而闷闷的、带着无限欢喜与羞窘的“嘿嘿嘿”痴笑声。
就是说……这也不能全怪她吧?
微明从被褥缝隙里,偷偷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闪烁着狡黠与理直气壮光芒的大眼睛,在心里悄悄地、小小声地为自己辩白。
谁叫……谁叫润玉他就是生得那般好看呢?
那般光风霁月,清雅出尘,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恰好长在了她心尖最痒的那一处。让她这颗沉淀了万载岁月、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总是轻易地就被他牵动,为他泛起波澜。
紫方云宫,正殿。
与璇玑宫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此处灯火通明,明珠璀璨,将殿内每一处富丽堂皇的装饰都映照得熠熠生辉。馥郁的暖香自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旷而威严的殿宇之中。
天后荼姚,高坐于上首宽大华贵的扇形座榻之上。她身着繁复庄重的金色凤纹宫装,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环绕,面容依美艳,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与威严。她并未低头,只垂着眼睫,用一种近乎审视器物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阶下躬身行礼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香炉中香烟盘旋上升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
润玉保持着抬臂、弯腰、垂首的标准行礼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殿中一尊沉默的玉雕。宽大的袖摆因他的动作微微垂下,露出小半截白皙清瘦的手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润玉维持姿势的双臂已经开始传来隐隐的酸麻感,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时,座上的荼姚似乎才终于满意了,眉眼间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属于胜利者的餍足。她这才仿佛施恩般,缓缓掀了掀眼皮,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免礼。”
润玉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依言平静地收手,重新站直了身体,垂眸静立。心中,却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次次请安,回回如此。起初,他还会竭力坚持,一丝不苟,生怕姿态有丝毫差池,被这位嫡母抓住把柄,又凭空增添许多无谓的责罚与折辱。可后来,他渐渐发现,在这位嫡母面前,他表现得越是不堪,越是示弱,她反而越是畅快满意。
久而久之,他也学“乖”了。若无他人在场,像这般行礼,他只消坚持个十几息,便让手臂颤上那么一颤。反正,她总归是要鸡蛋里挑骨头的,待她发泄完心中不快,训斥够了,多半也就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就在润玉思绪微转之时,荼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随手执起一旁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香茗,漫不经心地撇着杯中根本不存在的浮沫,那双淬了冰似的凤眸,却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扫视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润玉。”
“我听你璇玑宫中伺候的仙侍禀报,你今日比起平时回宫的时辰,平白早了一个多时辰。”
她毫不掩饰自己在他宫中安插眼线的事实,甚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将此事轻飘飘地说了出来。仿佛在说,你的一切,皆在我的掌控之中,休想有丝毫隐瞒。
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听在润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决不能让天后知晓微明的存在!
但润玉面上毫无异样,他依旧垂着眼,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大脑却在瞬间飞速运转起来。
回宫时,他特意细细查看过,自落星潭到璇玑宫,一路行来,四下寂静无人。璇玑宫内,那些本就寥寥无几、且多是天后眼线的仙侍,按照惯例,在他出门未归时,也早已被以各种名目调走,并不在宫中。
微明的出现,从头到尾,绝无第二个人知晓!
现下,只要他能寻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将提早回宫之事搪塞过去,大概率便能顺利瞒下此事,保住微明。
微明……是他在这冰冷天宫中,交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她绝不能被天后知晓,更不能天后抢走,乃至于被伤害。
所以不惜任何代价,自己必须护住她。
心思电转间,润玉已迅速定了主意。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被窥探行踪”的窘迫与一丝“身体不适”的虚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不安:
“回母神,儿臣……儿臣今日偶感不适,在落星潭边静坐片刻后,仍觉头脑昏沉,周身乏力。故而……未敢在外久留。未曾事先禀明母神,是儿臣思虑不周,还请母神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荼姚的神色,心中飞速盘算着后续该如何圆谎,如何应对可能更细致的盘问。
然而,不等他思虑周全,上座的荼姚却像是被什么彻底点燃了怒火,骤然发难!
“住口!”
一声尖锐的厉喝,伴随着“砰”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