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看着她这般毫无阴霾、纯粹至极的笑容,听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满溢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软情绪。
然后,他看见微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直了身子,抬眸,目光穿过他,仿佛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静。
“润玉,”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回忆的飘忽,“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可好?”
润玉心头微动,似有所感。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做一个最专注的倾听者。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微明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流淌,如同月光下潺潺的溪水。
“从前,有一个年岁不大、刚得了神职封敕的草木小仙。她生平顺风顺水,未历多少坎坷,性子里便难免带了几分未经世事的傲气与天真。空有一颗济世为民的赤子之心,却无半分自知之明,总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挽狂澜于既倒。”
她的目光掠过润玉的脸,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知他已明白她在说谁。
“后来,天河弱水下界,祸及苍生。那小仙见了,觉得自己责无旁贷,自然要逞一逞威风。可她到底修为有限,能力不足,即便拼尽一身法力,那滔天的弱水,依旧挣脱了她的阻拦,咆哮着冲向凡间。”
“就在她力竭神疲、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援兵终于赶到了。小仙心神一松,再无力支撑,昏迷过去,直直坠入弱水中。”
“弱水鸿毛不浮,仙佛难渡。落入水中,本该是神魂俱灭、身死道消的结局。可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因缘际会,那小仙并未立刻湮灭。她筋疲力尽,神魂离体,陷入了一片无垠的、清冷的黑暗之中,记忆封禁,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流逝。”
微明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渺。
“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点微光,悬浮在浩瀚的夜幕里,四周是永恒的静谧与遥不可及的光点。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懵懂地以为,自己或许就是这浩瀚星空中,一颗刚刚诞生了灵识的星辰。”
润玉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屏住。他怔怔地望着微明,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她在那片‘夜空’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千年……直到某一天,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忽然被注入了一丝新的、不同的‘韵律’。”
微明转眸,目光重新聚焦在润玉脸上。那目光不再飘远,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温柔与专注,深深地、深深地看进他眼底。
“有一个人,开始夜夜在此布星列辰,这片‘夜空’,仿佛有了主人。”
“也正是在那个夜晚,或许是被这股同源又陌生的星辰之力触动,她那沉眠许久的意识,倏然苏醒。”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润玉的心上。
“七千多载,弹指而过。直到那日天魔大战,忘川之上,生死相搏。可她终究修为浅薄,无法化形,只能以积蓄千年的星辰之力,冲破桎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护下了最想护住的人。”
微明的眼中,渐渐泛起朦胧的水光,可她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温柔明亮。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她并未魂飞魄散,而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终于再次穿越茫茫时空,落入那汪熟悉的潭水,睁眼,便看见了沉睡在潭底的他。”
微明停了下来。
所有的叙述都已结束。她抬眸,再次望向润玉。那目光穿过了七千多年的清冷夜晚,穿透了一千三百五十载无望的思念与跋涉。绵绵无尽的爱意,在这近万年的漫长光阴里,被悄然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网的中央,紧紧裹着的,是她独自一人捧了千万年、从未偏移分毫的、深深切切、细细密密爱着润玉的一颗心。
此时此刻,她毫无保留地,将这颗心,捧到了他的面前。
润玉心神大震。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化作了布星台上一尊亘古的玉雕。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与长发,他却浑然未觉,只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洪流。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
可这真相太过震撼,太过不可思议,如同最荒诞离奇的梦境,却又严丝合缝地解释了所有他曾疑惑的细节。
原来,在他那些最为孤寂、最为苦涩、最无人问津的年岁里,在他自以为独自承受着一切、无人可诉的漫漫长夜里,竟然真的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陪着他,念着他。
在他分毫不知的夜幕深处,在他仰望的星空之上,有一颗“星”,默默地将所有光华与情谊,都倾注给了他。
甚至,在他面临生死危局、心灰意冷之际,她竟不惜燃烧积累数千年的星辰本源,以生命为代价,义无反顾地扑向他,只为护他一线生机。
而那时的他啊……连她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上天啊……
润玉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觉眼眶酸胀得厉害,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承受这样一份跨越了时空、沉淀了岁月、沉重如山海、又纯粹如初雪的……深情。
直至此刻,过往所有因她而起的悸动、牵挂、不舍、乃至那深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渴望与依赖,终于有了清晰的觉悟。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了悟,自己胸膛中这颗早已为她跳动许久的心,究竟承载着怎样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眷恋。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对微明,那份早已超越了一切界限的、深深的渴求。
他想要她留下。
永远留下。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迟疑。
“那……微明……”
润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剧烈情绪冲击后的颤抖。他努力压抑着胸腔中沸腾翻滚、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情感,问出了那个在听罢故事后,第一时间攫住他全部心神、让他恐慌不已的问题。
“你……此番……何时回去……?”
他当然不想让她回去。
他怎么可能会放她回去?
他已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独自一人摸索、挣扎了太久太久。直到她的出现,像一道划破永夜的光,照亮了他晦暗的人生。只有在她面前,他不必自卑自惭,无需遮掩伪装,因为他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真实,她都早已见过,并且……全然地接受。
这对他而言,是比帝位、比权柄、比这六界众生,更加珍贵千万倍的馈赠。
可她既然能再次来到这里,必然也有办法回去。这个认知,让润玉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尖锐的痛楚。他不敢抬眼,浓密的长睫垂下,恰好遮盖住眼眸深处翻滚着的、近乎偏执的暗涌与恐慌。
“回去?”
微明有些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眸中漾开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化作了了然,又化作了点点星光般细碎的笑意。
她抬脚,朝着润玉走去。
一步一步,步履轻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绣鞋踏在光洁的玉台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与她的说话声一同,愈来愈近,汇成润玉耳中,六界八荒最悦耳动听、也最让他心神颤动的一支乐曲。
“难道……”她已行至他面前,仰起脸,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每一分细微波光,能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润玉想让我回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像被误解了心意的小兽,软软的,挠在人心上。
润玉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微明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一片微微晃动的衣角。那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却又无比执拗。
“我不回去。”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然不回去。”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星光,盛满了跨越万水千山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释然与欢喜。
“我寻了那么多法子,经了这么些麻烦,好不容易才……”她顿了顿,像是有些羞赧 “……才见到了你。”
她拽着他衣角的手,稍稍收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润玉……陛下……”她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笑着,“那夜在璇玑宫,你已经允了我,此世可常伴你左右。君无戏言,若是眼下……想要反悔了,微明可是不——”
“依”字尚未出口。
所有的言语,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紧紧的拥抱,彻底打断。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却带着布星台上寒凉的夜风,也带着润玉胸膛深处压抑了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滚烫如熔岩的炽烈感情。
微明只觉得一股清冷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全然包裹。力道之大,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便彻底陷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衣袍交叠,发丝缠绕,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分明是她被他拥在怀中,可微明却奇异地在那一瞬间觉得,紧紧抱着她的这个人,更像一只在狂风暴雨、无边黑暗中挣扎求生太久、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孤鸟,终于寻到了归巢,终于找到了那片可以让他安心栖息、卸下所有防备与坚强的温暖所在。
他伏在她的颈窝,将脸深深埋入,呼吸间是她身上清雅的、带着草木与星辉淡香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心安,却也让他心中那根紧绷了万千年的弦,悄然崩断。
“微明……”
他在她耳边,极轻地、颤抖着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嗓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无尽岁月积存的委屈、孤寂,与全然的依赖与贪恋。
那一声声低唤,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微明的心尖上,又像最滚烫的熔岩,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直唤得她一颗心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碎了一般,酸楚与柔情交织翻涌,无限爱怜,却又颤抖不堪,几乎要化作春水,从他紧紧相拥的臂弯间流淌出去。
有温热的湿意,悄悄氤氲了她的眼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穿过他身侧,环住了他清瘦却挺拔的腰身。然后,一点点收紧,再收紧,用尽此刻所能用的全部力气,回抱住了这个她已爱了好久好久、盼了好久好久的人。
如同拥抱了她跨越万载时空,终于触及的、最璀璨的星辰与月光。
夜风依旧温柔,星河依旧璀璨。
布星台上,两道身影紧紧相拥,衣袂在风中交缠飞舞,仿佛要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有晶莹的泪滴,被夜风悄然吹落,划过清冷的月华,坠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却不知,那泪珠的主人,究竟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