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它无形无状,却能蚕食坚韧的意志。
一旦食髓知味的习惯温床,便再也难以戒除逃离。
虞茑终于知道为什么古人老是劝戒:
饱暖思淫欲,安逸丧心志;
养尊处优,久则志堕。
她此刻“吃饱喝足”的躺在羽袋里,维生柱里的药液早就清理干净,被路因泽蛮横的摆进了无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好似怕自己的未婚妻太过苦闷。
流瓶里的星沙、幻彩的龙鳞、米尔托流星碎裂而成的风铃,将空间裁切进手帕里的圣米昂斯的落花、其他星域为庆贺长夜第二楔苏醒,而送来的昂贵珍宝,
更别说铺满底部的各色礼服、长袍、披帛、面纱。
几乎快把本来空无一物的维生柱,堆造成一个浮华奢靡的鸟笼。
虞茑满脸此时黑线的,看着塞缪垠·路因泽强塞进来的,两个如白玉材质、雕工繁复、造型奢华的硕大衣柜。
她很肯定过不了几天,这条疯蛇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牵来他无数出夸耀过的,芙尔曼妥星的长绒云毯。
已经进化到“筑巢”情节的,有着“婚约”的纯情长夜种,因为自己几千序来第一次的婚礼,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OH,真是该死,怎么办,我真的就要结婚了吗?真是难以置信,就算飞星此刻坐在我面前,我还是觉得自己如坠甜梦。”
待嫁少女蛇——路因泽,此刻揉着手里来路不明,却肉眼可见的昂贵布料,面含娇羞的感叹。
“虽然七层星域和六维潮汐轮里,无数少女会因此而心碎,但我只能是命定飞星的爱人,吾将永念吾爱。”
虞茑对他每天都会上演的,肉麻莎士比亚剧集已经有了抗体,甚至不再需要给出含蓄委婉的回应,对方也能激情四射的照演不误。
她神游在在的把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斩铁上。
那把“纺锥”悬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像根悬着的肉骨头,嘲笑虞茑的自作聪明。
无论用尽各种办法尝试,虞茑都只能毫无障碍的从它的身体穿过,抓不到手心里。要不是确信它是个死物,虞茑都要怀疑它断闪的针尖是在嘲讽自己。
近距离观察的话,会发现它身上的纹路实在很漂亮,古老、锋利、危险。
像从某段神话里剥落下来的东西。
“处于危险?难道需要什么咒语?”虞茑抱臂捏着下巴,反复思考路因泽加上的禁制,人类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高维科技,一律统称为魔法。
塞缪垠·路因泽从奢华布料堆里,又翻出一块,眼见虞茑又被斩铁吸引了注意力,勾着一侧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猛的将手里的布料瞬移到柱内:
“斩铁只会在你遭遇危险的时候,为你开启权限。”
虞茑听得云里雾里。
“就像现在。”
还不等虞茑反应过来,几大块星闪溢彩的布料和披帛像虞茑兜头砸去,惩罚未婚妻的分心。
虞茑被砸的措手不及,被各式丝带和柔苏撞的趔趄,即便飘在维生柱内,都连退好几步。
可她刚稳住身形,便得意的笑起来,踩在空中漂浮的流盏星瓶上,快速飞到斩铁旁边。
即便反应已经够及时,但虞茑只来得触到它凉而沁的手感,又握了个空。
高考在立体仿生机具操作课里,拿了几近满分的虞茑,挽了挽袖子,左挑右捡的抱起最大一颗氪瓦蒂贝珠,哼唧哼唧的慢慢飘到维生柱最顶端,改变身位,蹲伏在柱体上。
她只略微衡量了一下距离,就毫不犹豫的,猛的朝斩铁撞了过去。
前一秒还兴致勃勃看戏的塞缪垠·路因泽,这下有些慌神,始料未及对方的荒唐路数,刚喊出一句小心,就看到虞茑稳稳握紧了斩铁。
而紧接着,嘴角还噙着小聪明得胜笑意的虞茑,就感到了不对劲。
手里那根比乐团指挥棒还细尖的“纺锥”,竟带着她一路向下坠。
她不像握着一根针,那一瞬间,虞茑甚至怀疑自己抓住了一颗塌缩的恒星,恐怖到超出认知的重量骤然坠进掌心,她整条手臂都被拽得狠狠往下一沉。
在种子空间站受到的训练也并未荒废,虞茑反应还算快,在快要触地之前,丢开了手,眼见纺锥直直插入了坚实的地板,立在那里。
虞茑心有余悸,后怕的喘出一口气,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口,才发觉手心剧痛感袭来。
她摊开手掌,竟是被割了极深的一条细窄口子,又撕开一层皮肉,鲜血正咕咕往外。
虞茑不由得想握紧手心,反射神经后知后觉抵达,痛得她冒冷汗,只嘶嘶嘶的轻晃着手缓解。
即使再怎么设想,人类也没预料过这根轻巧的细针,密度与质量竟如此大。
看着鲜血逐渐从握紧的手心里汇集,滑到小臂,又顺着手肘滴落,虞茑用另一只手捏紧手腕,开始低头寻找起适合包扎止血的布料来。
甫一抬眼,坚实的透明柱体上,却突然承受了极重的一击。
“嗙!”地一声,惊的人一颤。
本该戍守在旁的一个长夜种卫兵,此刻撑着双臂,把砸在柱体上的头颅艰难的撕扯下来,挺着晃悠的身体后退了几步,又忽然脚底发力,狠狠撞在了柱体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许是手掌太疼了,虞茑忽略了从刚刚开始就安静下来的建筑。
此刻她才在阵阵可怖的撞击声里,看清维生柱外诡异的场景。
印象里仪态优雅,清冷守序甚至带着点孤傲的,高贵长夜种们,此刻都像被恶灵附体一般,扭曲着身体。
像承受了恶毒的诅咒,抑或被什么邪恶的事物诱惑。
有人跪地呕吐昏厥,有人扭曲的四脚爬行着,急速奔向维生柱,更有行动力惊人体质较好的,已把自己在维生柱上撞得快要四分五裂。
空气里伴随着无数急促到失真的呼吸,以及.......类似兽类的咕噜声。
虞茑看到争先恐后的人群里,莉莉寇也伸长了脖子,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冲向自己。
她琥珀色的半月型瞳孔已看不出形状,混沌模糊,又闪出诡异的金色,烈红的卷发在她狰狞的脸上胡乱甩动,黑色血管状的纹路爬满她全身上下所有裸露的肌肤,指甲坚长。
而莉莉寇张到可怕弧度的嘴里,露出两颗长而尖的牙齿,扯出浑浊的唾液。
四周的撞击声越来越急促,伴随着血肉模糊的黑腥粘液,涂满柱体。
围拢的长夜种逐渐增多,咚咚咚的此起彼伏声,在维生柱内形成了恐怖的回响。
五感里感受到的变故,超出虞茑的反应和认知,她傻在那里,身体却颤抖起来,遭遇危机的条件反射告诉大脑,一旦突破维生柱的舱体,这群癫狂的生物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