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聂知薇已经打车到了家。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连司机问她要不要开空调,她都像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进门以后,屋里静得吓人。
她把包放下,鞋都没来得及换,整个人就先靠着门一点点滑坐了下去。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还在发抖。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拼命守着的东西,原来别人一句“补偿”,就能轻飘飘地分出去。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一点点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没出什么声。
屋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
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签那份股权协议的时候,何昶看着她说:“你总得在这儿有个能自己做主的位置。”
当时她是真的信了。
也就是因为信了,后来那些加班、那些琐事、那些别人看不上却最磨人的活,她才肯一点点接过来,接得心甘情愿。
她以为自己守的是一家公司。
现在才发现,她守了这么久,守到最后,连自己都像个笑话。
“如果从来不去妄想摘月亮,它便还是那样皎洁流芳。”
这几天,聂知薇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夜里总是会醒。醒来时,窗外天还是黑的,屋里也静得吓人。她睁着眼躺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枕巾又湿了一片。
有时是梦见自己还在旭辉最早那个办公室里,屋子不大,空调总坏,茶水间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她抱着一摞单子跑来跑去,何昶在里面打电话,老姚在外面跟人扯皮,三个人忙得团团转,却又莫名觉得心里踏实。
有时梦又跳得很快。
一下跳到医院,一下跳到工厂,一下跳到她读书的时候。
再后来,梦里连姜玫那张笑脸都会冒出来。
梦里,她笑眯眯对她说,你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还是给别人做嫁衣。
聂知薇有时候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坐着坐着,又觉得自己可笑。
明明事情都已经摆到眼前了,她还是不甘心。
她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有些人,有些缘分,老天早就替你筛过了,是你自己不信,偏要往前扑,扑得满身是伤,还觉得只要再撑一撑,总会等来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可问到最后,她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声音。
她想要一个答案。
她想亲口问一问他,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傻,如果后来她没有一直往前走,如果她从来都不去妄想摘那个月亮,她是不是就不会把自己困成今天这样。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总得给自己这十几年的喜欢,讨一个结局。
哪怕那结局很难看。
周六那天,她给何昶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出来一趟。我想和你谈谈。】
何昶回得很快:
【好,你定地方。】
聂知薇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约在了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店。
出门前,她坐在镜子前,安安静静化了很久的妆。
粉底薄薄铺了一层,遮住这几天熬出来的憔悴;眼尾轻轻提了提,口红挑了个很温柔的颜色。她化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今天要去见的,是十六岁那年,隔着屏幕第一次让她心动的那个人。
今天坐到他面前的,不只是聂知薇,还是那个叫耳双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相信,只要足够真心,就什么都能等到的小姑娘。
何昶来得比她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一半。看见她走进来时,他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她今天很漂亮,干净、柔和,像一朵摇曳绽放的蔷薇。
何昶看了她几秒,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对他来说,多看她一眼,从来都不是欣赏,是妄念。
聂知薇坐下后,先把包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文件呢?”
何昶把那份股权转让书递过去。
聂知薇接过来,低头一页页翻。
她看得很慢,慢得像要把每个字都看进骨头里去。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店里放着很轻的英文歌,旁边桌在聊周末去哪儿玩,一切都很平常。可她翻着那几页纸的时候,指尖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看完后,她把合同轻轻放到桌上。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签这个。”
何昶看着她:“你说。”
聂知薇抬起眼,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嗯。”
“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在网上认识过一个C省的网友,网名叫‘耳双’?”
何昶眼神微微一滞。
他设想过很多种今天的开头,却没想到她会先提这个。
“是。”他说。
“你见过她吗?”
何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见过。”
他说完,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一直都在我身边。”
聂知薇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明明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些事都摊开。可真听到这句话,她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惊喜,也没有终于相认的那种欢天喜地。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