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小狼的尾巴又摇了摇。
他站起来,抖了抖毛——碎石屑从毛缝间簌簌落下,他打了两个喷嚏,走到水潭边喝了几口水,然后重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鸟骨头被他叼回来放在爪子中间,他用舌尖极小心地碰了一下骨头的断裂面,然后继续啃。
几天后的清晨,我经历了狼生中最尴尬的一次起床时刻。
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松针地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湿泥和松脂混在一起的气味。阿银破例没有让我睡在松针地上——她把我叼到老松树根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自己趴在石头下面,用身体挡住从坡下吹上来的湿风。早上太阳出来时,石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白光。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阿银的舌头——她的舌头我太熟悉了,倒刺刮过皮肤时那种微刺的粗糙感独一无二。这次的触感是湿的、软的、带着极细微的震颤。像一片刚蒸出来的糯米纸贴在了额头上,比阿银的舌头更薄、更轻、更不确定。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瞳孔猛地放大。一个浅灰色的、湿漉漉的小鼻头正贴在我额头上。鼻头的颜色是偏灰的粉,边缘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下每一根都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鼻梁上的毛是浅银灰色的,在逆光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鼻尖是湿的,在我额头上轻轻翕动。
小灰正站在我面前,低头闻我的额头。她的鼻尖从我的眉心缓缓往下滑,沿着鼻梁走了一小截——触感从骨骼坚硬的前额过渡到鼻梁软骨微微弹性的中段,压力比前额更轻。她能感觉到我鼻梁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硬硬的骨头,和她自己鼻梁上的骨头形状不太一样。她的鼻尖悬停在我鼻尖上方不到一指宽的位置,鼻腔里喷出的气流温温的、痒痒的,带着她昨晚吃的兔肉糜的味道。然后她伸出舌头,极快地在我的鼻尖上舔了一下。
那不是阿银那种从头刮到尾的舔法——是一触即离,轻得像蜻蜓点水。
她的舌尖比阿银小得多,表面也有倒刺,但更细更密,触感不像阿银的舌头那样粗糙有力,而是更接近湿海绵的轻柔吸附感。舔完之后她猛地缩回头,往后跳了一步,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尾巴极轻极轻地摇了半下。她想学阿银那样每天给我洗澡——但她还没完全学会。舔的那一下只覆盖了我的鼻尖,脸颊和额头上的松针碎屑还在。
然后我的后颈皮被熟悉的力道叼住。
阿银醒了,她把小灰轻轻拱到一边——鼻子在小灰肩胛上碰了碰,力道刚好够让她往旁边挪两步——然后开始从头给我舔。她的舌头和往常一样,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但她在我鼻尖位置多停了一会儿——那个位置刚被小灰舔过,沾着小灰的唾液,气味和平时不一样。阿银在那里反复舔了好几次,把自己的气味重新盖上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
小灰趴在旁边,看着阿银把我全身上下重新舔了一遍,她的尾巴还在摇。
这一天,狼王走近我的时候,我正趴在溪边啃那块她三天前给我的野猪肩胛骨。骨头已经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被我用舌尖沿着断裂面刮了好几遍,现在只是在享受臼齿咬在骨面上的钝钝的压迫感——对还在发胀的牙床来说,这种压力像一种不求人的按摩。
一片阴影落在我身上。不是云遮住太阳的那种阴影——是带着体温的、有呼吸声的、带着淡淡松脂和血混合气味的阴影。我抬头。狼王的腹部就在我眼前不到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腹部春毛的生长方向——从胸骨往腹股沟呈扇形发散,毛流的弧度在肚脐位置有一个极细微的涡旋,那是皮肤在怀孕期间被撑开时毛囊重新排列的结果。六眼说那层薄薄的皮毛之下就是那六只胎仔,我能隔着皮毛隐约感知到它们在动,像隔着松针层听地下的泉水声。
她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后颈上的毛。
那个位置是阿银每天早上舔我的起点——后颈正中,第三和第四节颈椎之间,皮脂腺密度最高,气味最浓。也是母狼叼幼崽时牙齿接触的位置。狼王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鼻子,退后一步。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岩石高处,重新卧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周围趴着的那几只狼大概都没注意到。但阿银注意到了——她趴在我身边的松针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轻轻摇了摇。
小灰也注意到了。
她趴在她祖母身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眨了眨眼,尾巴在松针上扫了一下。
当天傍晚,深色小狼又去追那只松鸡了。
这已经是第好几次了——六眼弹了个冷冰冰的统计,这已经是他追这只松鸡的第十七次尝试,追同一只松鸡追了快十天。
这次他换了个战术:不匍匐前进,而是绕了个大圈,想从芦苇丛后面包抄。他压得很低,肚皮贴着湿漉漉的河岸泥地,每一步都把爪垫轻轻放在泥面上。他绕到了松鸡背后。然后他扑出去。
松鸡这次的反应更绝——它没有飞远。
它只是往旁边跳了两步,刚好落在深色小狼够不着的位置。然后低头继续喝它的水,喙尖在水面上极快地一啄一啄,溅起细小的水花。深色小狼趴在松鸡刚才站的位置上,鼻子撞在泥地上,溅了一嘴泥。松鸡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喝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尾羽在风里抖了抖。
深色小狼从泥里爬起来,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转头看向松鸡,歪着脑袋。他的尾巴极慢极慢地摇了摇。然后他重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他放弃了。
那只松鸡喝完水之后自己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在芦苇丛上空回荡了好一阵。
深色小狼没有再扑。
大概被同一只松鸡打败十七次之后,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有些猎物不属于他。
小灰趴在松树下,全程围观。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松鸡移动——松鸡往左跳两步,她的眼珠就往左转;松鸡飞走时,她仰起脖子目送了好一阵。当深色小狼放弃时,她的尾巴摇了摇。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深色小狼从溪边走上岸,抖了抖毛,泥点飞溅。他走到松树根部,在离小灰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趴下来。
小灰没有挪开,她的尾巴摇了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