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给我洗澡的时候,小灰现在会蹲在距离我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全程围观。
她的下巴搁在前爪上,脑袋微微歪着,尾巴在身后极慢极慢地摇。她的眼神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大概在思考为什么这只白毛幼崽每天都要被舔这么久,而她祖母舔她只需要一小会儿。
深色小狼也来围观。
但他看的是小灰。
小灰趴在那里看我被舔,深色小狼趴在水潭边看小灰。他的脑袋也歪着,和小灰完全对称,但方向相反。嘴里叼着一根啃得光溜溜的鸟骨头,视线落在小灰头顶那撮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绒毛上。六眼说他的心率比静息状态略快。他大概觉得小灰头顶那撮毛很好玩。但小灰从来没注意到他在看她。
这天傍晚,发生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老母狼叼着一只刚捕到的野兔从芦苇丛方向走回来。
野兔还在蹬腿,后腿肌肉在她嘴下徒劳地抽搐。她把野兔放在松树下,用一只前爪按住,低头熟练地咬断野兔的脊椎——咔嚓一声,很轻很短,野兔停止挣扎。然后她撕开野兔的腹部,热气腾腾的内脏露出来,在夕阳下冒着白色的蒸汽。她叼出肝脏——那颗深红色的、还在微微颤动的新鲜肝脏——放在松针上。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用鼻子把肝脏往前推了半寸。
不是推给小灰,是推给我。
她的眼神安静而沉稳,像早就想好了这个动作。
周围忽然安静了。
正在不远处啃肩胛骨的年轻母狼停下了咀嚼,嘴里还叼着半块碎肉。她怔怔地看着老母狼,又看看我。瘸腿公狼从水潭边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老母狼把新鲜野兔的肝脏给我。
不是剩肉,不是骨头,不是分给小灰之后剩下的边角料。是肝脏——猎物身上营养最丰富、最容易咀嚼、最适合幼崽吃的部分。和当初狼王分我鹿肝时一样的选择。她退后一步,低头舔了一下小灰的头顶。小灰看看她祖母,又看看我,然后站起来,走两步,在我身边重新趴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位置。她趴在离我不到半步远的地方,肚皮贴着松针地,下巴搁在前爪上。
深色小狼的骨头又一次掉在地上。
他歪头看着小灰趴在我身边,尾巴极慢极慢地摇了半下。
老母狼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其他任何狼。她只是叼起野兔剩下的部分,在松树根部趴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晚餐。
阿银低头舔了一下老母狼的耳后,又舔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重新趴回我身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盖在我腿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这天夜里,阿银破天荒地没有给我洗澡。她只是从头到脚把我闻了一遍——从额头到下巴,从耳后到后颈,从肩膀到手指——然后在我身边盘成一个紧密的半圆,尾巴紧紧盖在我背上。我把脸埋进她胸前的软毛里。她的心跳声稳稳地传过来,在这个忽然变安静的狼群领地上,像一面不会停的鼓。
又过了两天,深色小狼在追自己尾巴这件事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之前他只能原地转个五六圈就会摔倒——六眼精确统计过,最多七圈半——然后歪倒在水潭边,舌头垂在嘴角,一脸茫然。
但那天下午,他在水潭下游的碎石地上成功转了整整十一圈。
小灰蹲坐在松树下全程围观。
深色小狼每转几圈她就眨一下眼——转到第三圈开始加速时眨一下,转到第七圈身体开始倾斜时又眨一下,转到第十圈她连眼睛都不眨了,定定地看着他转。
深色小狼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转到第十一圈时故意放慢了速度,尾巴翘得老高,一边转还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小灰的方向。
然后他一头撞在了溪边的鹅卵石上。
不是摔倒——是转圈转晕了,走路歪歪扭扭,左前腿和右后腿各走各的方向,像一匹喝醉了酒的小马,然后额头正对着那块最大的鹅卵石撞上去。
砰。
很轻,但够响。
石头纹丝不动,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灰的头顶那撮毛猛地竖了起来,她的尾巴摇了一下。
深色小狼坐在溪水边,前爪撑地,额头上一小片石面的灰印子,歪头看着小灰。他嘴里的鸟骨头在撞石头之前就掉在碎石地上了,此刻正躺在两步远的地方,沾着碎石细屑和一点点口水,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然后他又摇了摇。
小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她眨了眨眼,然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