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池宁接过茶盏时,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同时也瞧见了她轻颤的手指。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谨,自然大胆些,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有,也不必唤我小姐,听着怪别扭的。”
那笑容和婉温雅,倒令阿婻心头一颤。
“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我要的是朋友,不是奴仆,你既要待在我身边,便要放开些胆子。”她将茶杯放下,也同样倒了杯菊茶递给阿婻,“叫我池宁就行啦。”
阿婻眼睛睁得大大的,顿了顿,正要接过那杯茶水。刚伸出的手却被老夫人的突然到来又吓得缩了回去。
“宁儿。”
鄯池宁将茶杯放下,起身亲昵地挽住外祖母的手臂:“外祖母又来看宁儿啦。”
“傻孩子,昨夜玩疯了吧。”老夫人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这端正月,你第一次在暨阳过,觉着怎么样?”
“可好玩啦外祖母。”鄯池宁将她搀去石桌旁坐下,赞不绝口,“简直热闹非凡。”
老夫人面目慈祥,轻柔拍了拍她的手背:“宁儿开心就好。”视线向上,陡然看见一个唯唯诺诺的生面孔,“这便是你当时同我说过的,你出手所救之人?”
池宁颔首。
阿婻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瞧了她一眼,面上无太大的变化,语气却是毋庸置疑:“既然自愿待在表小姐身边,那便好生伺候着,断不可生出二心。”
“阿婻明白。”
——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刑房里弥漫,屋外雨声渐大,铁链拖拽的钝响被雨声揉碎,又裹着鞭梢破空的锐鸣重重砸在斑驳的刑桩上。
刑桩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喉间溢出的闷哼像被火燎过的棉絮,硬梆梆地喷在潮湿的空气里。
侍卫甩了甩鞭上的血珠,猩红顺着鞭梢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这时,一抹颀长的黑影走了进来。
持鞭之人当即恭敬行礼:“大人。”
“怎么样了,肯招了吗?”
“回大人,我们用了许多法子,始终不见他开口。”
“嘴还挺硬。”李寄冷笑一声,“把人弄醒。”
侍卫领命,随即拎起地上一桶冰水,毫不留情泼向刑桩上的人,那人低垂的头颅忽然动了动,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睫毛上凝着的血珠滚落,砸在镣铐上,与窗外一道惊雷同时炸开。
李寄冷眼相待:“王管事,你入王府十余载,应当知晓,五殿下最厌恶内部出现叛徒。”他走到王令和面前,凛然道,“你昨夜偷摸溜进殿下的书房,究竟是无心,还是另有所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令和的声音被雨声吞去一半,显得有些含糊。
“不知道?”李寄冷笑一声。
若非殿下早有预判,将背叛之人锁定在自己身边的心腹之上,而他又逐日暗中观察,几日下来,早就发现了王管事的不对劲。
不过,王令和在王府勤勤恳恳十几年,殿下并不想将人推致死路。只要他肯说出幕后指使,自会留其一条性命。届时,他们亦能知晓究竟是何人在暗中阻碍殿下与殷世子查清邺城被夺之事。
幕后指使者,断然与北蛮勾结在了一起。
“听说你在苏州城外置买了一座豪宅,你的母亲、妻子都搬到了那儿,而且,妻子不久前刚产下一子……”李寄嘴角微微抽动,而对面之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语气依旧平淡:“老来得子,确实挺不容易。”
此事殿下早已派辛葛云在私下调查过。果不其然,让他们顺藤摸瓜揪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王令和鼻腔里溢出与喘息混杂的气流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惶恐。
“我想做什么你应当晓得。”李寄凑近他耳畔,低语道,“殿下让我转达你,他早知你或已被人威胁,若你愿意说出实情,他会派人将你一家老小安全无恙的送出苏州城,届时再给你一笔钱,绝对不会有人找到你们。”
王令和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紧:“我、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们?”
“你没得选。”
此言一出,王令和闭了闭眼,似在思索什么。李寄目光沉静地掠过他的脸,等待着他的决定。
他清楚,王令和已经动摇了。
“主家是一位在朝权臣,我只与殿下身边那位有过纠葛,此事亦偶从他口中所得知。他利用我掌事王府之职、所到之处所做之事皆顺理成章,不会引发怀疑,让我暗中打探并告知于他,殿下与暨阳那边书信往来的具体内容。”
李寄神色蓦地凛起:“是谁?”
“他是…是……唔…”
话音未落,王令和的嘴中猝然溢出血沫,脸色涨红,好似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口中发不出声音,只有痛苦的呜咽声。
李寄心中一慌,看来那人就在王府静待暗候。而且他应该早在审讯之前,就已经动了手脚。
“大人,人断气了。”
线索又在此处中断了。李寄轻叹一气,不过,能顺利出入刑房的,想来是王爷身边的心腹。
看来真正的叛徒,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