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生的老婆叫王桂兰。不是之前那个王桂兰,同名不同人。她也在这座城市打工,在一家小饭馆洗碗,一个月两千。她的心脏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要好几百。张海生每个月给她寄钱,不多,一两千,够她吃药和吃饭。她不知道他的肺已经变成了石头,不知道他每天上班要戴着那个破口罩,不知道他咳血咳了几年。他只是说“没事”“挺好的”“别担心”。她信了。她不信又能怎样呢?
苏棠是在医院找到她的。张海生死后,她的心脏病发了,被邻居送到医院,住了几天。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眼眶发黑。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张海生的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壮,穿着一件白背心,站在石材厂的门口,笑得很开心。他的手搭在身边一个工友的肩上,那个工友后来也得了尘肺,回了老家,死了。张海生参加完他的葬礼回来,沉默了好几天。他没有跟她说那个工友是怎么死的,只是说“喝酒喝多了”。她信了。她当时就信了。
苏棠坐在床边,轻声跟她说了张海生的真实死因。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大姐,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他……他最后有没有说疼?”
苏棠握住她的手。“没有。他很安静。”
这是她撒的第二个谎。张海生最后是活活憋死的,不可能不疼。但王桂兰不需要知道。她需要的是,她的丈夫在最后那一刻,没有痛苦。她需要这个谎言,才能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