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生的工友们,苏棠一个一个地找。
他们分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还在石材厂干活,有的已经换了工作,有的回了老家。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太愿意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李国栋,四十五岁,和张海生同村,一起来的这座城市。他还在石材厂干,每天十个钟头,一个月四千多。他的肺也不好,已经开始咳了,早上起来第一口痰是黑色的。他不敢去体检,怕查出来什么。查出来又能怎样?厂里不会赔,自己治不起,不查还能骗自己没事。
苏棠在出租屋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年画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李师傅,张海生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昨天有人打电话给我说的。我没想到他这么快。上个月我还见过他,他说喘不上气,走几步就喘。我说你去看医生,他说看过了,没用。肺已经那样了,看不好了。”
“你呢?你的肺怎么样?”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偶尔咳。咳不出什么。”
“你体检过吗?”
“没有。体检要钱。”
“李师傅,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得了尘肺病,可以申请职业病鉴定,鉴定下来可以要求厂里赔偿?”
李国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知道。但有用吗?张海生也去申请过。鉴定的人来了,问他在哪个厂干的,干了多久,车间里有没有防尘设备。他说有,就是普通的口罩。鉴定的人说,防护措施不到位,厂里负有一定责任。但后来呢?后来厂里不认,说张海生是自己不注意,口罩没戴好。打官司要钱,请律师要钱,张海生没钱。他老婆有病,儿子上学,哪有钱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