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深吸一口气。“江寻。”
“嗯。”
“你在哪?”
“宿舍。”
“我去找你。”
“不用。”
“我去。”
“我说不用。”
沈屿没有说话。他挂了电话,拿起书包,走出图书馆。
从清华到北体,一个小时的地铁。沈屿坐了一个小时,站了一个小时。不是站,是站着想。想江寻说的话——“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他在乎。他在乎江寻,比什么都在乎。但他没有回消息。他写论文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论文。不是不想江寻,是没想。他忘了。他忘了等消息的人。他以前不会忘。他以前发完消息,会多看两眼屏幕。不是怕对方不回,是怕对方回了,他没看到。现在他手机静音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静音的。可能是开学第一天,可能是第一次去图书馆,可能是第一次觉得“手机响会影响别人”。他忘了。他忘了很多事。他忘了回消息,忘了等江寻,忘了说“我在”。
北体的校门,灰色的,石头的,上面写着“北京体育大学”六个字。沈屿站在门口,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对面没有回。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在门口。还是没有回。他打了电话,通了,没接。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风吹过来,很凉。他缩了一下脖子。
门卫从窗口探出头。“你找谁?”
“江寻。”
“哪个系的?”
“不知道。”
“你打电话让他出来。”
“他不接。”
门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进来吧。别乱走。”
沈屿走进去。校园很大,路很宽,楼很高。他不知道江寻的宿舍在哪。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进来干嘛?沈屿:找你。江寻:你找不到。沈屿:你出来。江寻:不想出。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我在生气。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知道。江寻:知道你还来?沈屿:来了你就不生气了。江寻:你怎么知道?沈屿:因为你看到我,就会笑。江寻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沈屿:路口。有路灯的那里。江寻:站着别动。我来。
沈屿站在路灯下,等着。风吹过来,很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个银灰色的盒子。他摸了一下,凉凉的。他等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重的那个是江寻,轻的那个是——沈屿不知道。
江寻从黑暗里走出来,穿着灰色卫衣,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他走到沈屿面前,停下来。
“你来干嘛?”
“找你。”
“找我干嘛?”
“道歉。”
江寻看着他。“你道什么歉?”
“没回消息。让你等。”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知道了?”
“你发了17条消息。我看了。”
江寻看着他。“你看了?”
“嗯。”
“看完了?”
“嗯。”
“什么感觉?”
“心疼。”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心疼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不回消息。”
“好。”
“你手机不要静音。”
“好。”
“你写论文的时候,可以静音。但写完了,要回我。”
“好。”
江寻看着他。“你只会说好?”
“还有。”
“什么?”
“对不起。”
江寻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他没有哭,他只是眼泪掉下来了。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沈屿伸出手,擦掉了那滴泪。
“你哭了。”沈屿说。
“没有。”
“你脸上有泪。”
“不是泪。是风。”
沈屿看着他。“风是凉的。泪是热的。”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沈屿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湿的,热的。“热的。”他说。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包住五根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让我等。”
“好。”
“你以后不要让我担心。”
“好。”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
沈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
沈屿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接住的时候,会有的反应。“好。”他说。
他们站在路灯下,手握着手。风吹过来,很凉。但他们的手是热的。不是一个人的热,是两个人的热。合在一起,就不凉了。
“沈屿。”
“嗯。”
“你刚才说,你看到我,就会笑。”
“嗯。”
“你现在笑了吗?”
沈屿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
“笑了。”江寻说。
“嗯。”
“好看。”
沈屿看着他。“你也是。”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太晚了。”
“你明天要训练。”
“请了假。”
“你不是说训练不能请假吗?”
“你是例外。”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们走出校门,坐上地铁。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座位,并排坐着。沈屿靠窗,江寻坐在他旁边。车晃晃悠悠的,沈屿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沈屿的头轻轻拨到自己的肩膀上。沈屿没有醒。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江寻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一盏一盏的灯,像有人在赶着天黑之前把它们点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沈屿。沈屿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他在沈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沈屿。”
“嗯。”
“你醒了?”
“没有。”
“你骗人。”
沈屿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亲我。”
“嗯。”
“趁我睡着。”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醒着的时候,我会紧张。”
沈屿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
“沈屿。”
“嗯。”
“你手还是凉。”
“嗯。”
“什么时候能暖?”
“你在的时候。”
“我在。”
“嗯。”
“那为什么还凉?”
“因为你不在我旁边。”
“我在。在地铁上。在你旁边。”
沈屿看着他。“不够。”
“什么不够?”
“你在。但不够近。”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抱住了沈屿。不是碰,不是握,是抱。两只手臂环住沈屿的背,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沈屿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他的手知道了。它们自己抬起来的。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穿过江寻的手臂,落在他的背上。沈屿抱住了江寻。他们在地铁上,在人群里,抱着。有人看到了,有人没有看到。看到的人没有说,没有看到的人也不会知道。
车到站了。沈屿松开手,站起来。江寻也站起来。他们走出地铁站,走在清华的校园里。路很宽,树很大,楼很高。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让我等。”
“好。”
“你以后不要让我担心。”
“好。”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
“好。”
江寻看着他。“你只会说好?”
“还有。”
“什么?”
“我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了。”沈屿说。
“嗯。”
“你回去。”
“你先走。”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你先进去。我看着你。”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江寻还站在那里,看着他。沈屿朝他挥了挥手,江寻也挥了挥手。沈屿转过身,走进校园。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江寻站在校门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过身,走进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