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老人终于轻轻笑了笑。
“也好。路上,彼此照应。”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走到竹窗前。
望向窗外静静流淌的汉水。
夜风吹起他的衣袖。
声音依旧平缓。
“江陵之后,便是建业。”
“出了汉水,流云坞便护不了你们了。”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两人。
“不过。”
“汉水沿岸,还有清水门。”
“若遇见麻烦,拿着铜牌,总还有人认。”
裴清漪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沈归再次拱手。
“多谢门主。”
老人摆了摆手。
“去吧。”
“趁如今风平,早些启程。”
说完这句话,老人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静静看着裴清漪。
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唤了一声:
“清漪。”
裴清漪轻轻抬起头。
“阿公。”
老人望着她。
目光一如既往温和,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舍。
老门主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他看着二人,半晌,才缓缓道:
“江湖也好,朝堂也好,世家也好。”
“到了建业,很多事便不是凭一身武功能解决的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
老门主目光最后落在裴清漪身上。
“清漪。”
裴清漪抬头。
老人声音很低。
“记住。你娘教你的,不只是杀人的本事。更是让你在乱世里,有活下去的底气。”
裴清漪怔了怔,随后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说道:
“这些年,阿蘅把你教得很好。”
“我没什么可再教你的,只是以后出了汉水,凡事,不必总想着一个人扛。”
裴清漪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老人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到她袖间。
那里,那枚青铜水纹牌正静静收着。
老人轻轻笑了笑。
“牌子收好。若走到哪一日,累了,或是受了委屈,便回来,阿公还在。”
一句话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裴清漪鼻尖微微一酸。
她忽然想起灞水小院。
春日里,裴修总坐在院中抚琴。
沈蘅站在廊下,一边择药,一边笑着叫她练功。
那时她总想着,等找到亲人,便回来。
可真正离开之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年幼时,沈蘅给她讲了很多江湖异闻。
可真到她独自踏上江湖,才发现凡事只能自己撑着。
直到来到流云坞。
老人从未说过什么重话,也从未刻意照顾。
只是替她查旧案,认她回家,又替她备好了南下的一切。
如今临行,不仅给她代表流云坞沈氏的铜牌,还和她说“受了委屈便回来,阿公还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眶已有些发热,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裴清漪缓缓起身,朝老人郑重行了一礼。
“阿公保重。”
这一礼,比初到流云坞时,更深,也更郑重。
老人受了这一礼,轻轻抬了抬手。
“去吧,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彼此。”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轻轻扫过两人。
没有停留,也没有点破。
裴清漪却还是听懂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沈归,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老人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
炉中炭火渐渐暗了些。
屋外夜色却愈发深沉。
两人轻轻退出观云阁。
木门重新合拢。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老人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再添茶。
只是望着轻轻摇曳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窗外。
汉水夜色沉静。
风灯一盏盏沿着山道缓缓亮起,仿佛一直延向远方。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低声自语。
“阿蘅,孩子长大了,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声音很轻,转眼便散进夜风里。
两人沿着山道缓缓往听澜阁走去。
夜风带着湿润水汽,从竹林深处徐徐吹来。
山道两旁,竹影层层摇晃。
远处巡江弟子提灯而过,腰间铜铃随着脚步轻轻作响。
再远一些,汉水隐在沉沉夜色里,只能听见水浪一下一下拍过岸石。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裴清漪仍想着老人方才那些话。
沈归也似乎在想建业。
直到听澜阁渐渐出现在竹影之后,前方檐下的一盏风灯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王悦正斜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笑着扬了扬眉。
“聊完了?”
沈归轻轻点头。
“嗯。”
王悦将信折好,随手收进袖中。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看来,是有结果了。”
沈归没有隐瞒。
“先去江陵,再去建业。”
王悦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巧了。我也正准备和你们说这件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袖中的书信。
“家里刚刚送来的,父亲催我回建业。”
他说得依旧轻松。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漫不经心。
裴清漪看着他。
“你要回去了?”
王悦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栏外。
夜色下,山间风灯一路向下,仿佛落入汉水的点点星火。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就算没有这封信,我也该回去了。”
沈归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王悦低头理了理衣袖。
动作仍旧散漫,声音却慢慢静了下来。
“来了这么久,人总不能一直不回去。”
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说给两人听,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
从最初醒来时的茫然,到接受王悦这个名字;
从王家送来的名帖,到内擂台上的那一场比试;
再到后来出现在身边的王家随侍。
他其实早已一点一点走进了这个身份。
只是过去,一直都是别人来告诉他——
他是王悦。
而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亲自回到建业,去看看那个真正属于王悦的家。
也去面对那些原本便该由王悦面对的人和事。
夜风吹过长廊。
王悦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意。
他望向裴清漪。
“不过,回建业之前,得先陪裴姑娘去江陵。”
裴清漪轻轻笑了笑。
“那便同行。”
“好。”
王悦答得十分痛快。
“这一路,总算不会无聊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身旁两人。
“一个去江陵查旧案,一个去建业查身份。”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我负责带路。”
话音落下,方才观云阁里带出来的几分沉重,也终于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裴清漪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沈归虽然没有说话,神色却也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王悦转过身。
“走吧,明日既然要收拾行李,今晚总得先睡个好觉。”
三人并肩沿着长廊,缓缓向听澜阁走去。
谁也没有再提建业究竟会有什么,也没有再问江陵之后,他们各自会走向哪里。
夜色静静铺满山间。
远处,汉水月色如练。
江风一路向南。
檐下风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人寻找失落的过去。
一人寻找未知的身份。
还有一人,终于决定走回那个已经接受,却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人生。
汉水仍在夜色中无声东流。
而他们,也即将踏上另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