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因为,也是从那之后,阿蘅便带着你离开了汉水,再未回来。”
老人缓缓叹气,望着她。
“这些年,阿蘅可曾与你提起过那一夜?”
“或者,她可曾说过,为何那一夜会出现在安康?”
裴清漪沉默下来。
良久,才轻轻摇头。
“我不记得了。”
“八岁以前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
老人轻轻点头,并未失望,只是静静等着。
裴清漪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道:
“不过……”
老人抬起眼。
裴清漪慢慢回想着。
“这些年,娘一直不让我在人前踏舟。”
“也不让我轻易显露会看水。”
老人神色微动。
裴清漪继续道:
“她教我分水刺,也都会反复叮嘱。若不是生死关头,不要在人前露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对我说。”
裴清漪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以后若有人认出你会踏舟。”
“不要承认,也不要相信。”
房间忽然静了。
炉火轻轻跳动。
老人与裴清漪谁也没有说话。
裴清漪望着炉火,又慢慢补了一句:
“我当时不明白,便问她为什么。”
她轻轻闭了闭眼。
仿佛终于想起那个午后。
沈蘅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汉水,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会看水的人,有时候,比会用刀的人,更危险。”
房中静得更深。
炉火轻轻跳动,茶香袅袅。
老人缓缓闭上眼。
指尖停在茶盏边缘。
仿佛许多原本散落的线索,都在这一句话里,慢慢连到了一起。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人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放下茶盏,低声道:
“如今看来,安康那一夜,还有太多事没有查清。”
“六年前,到底是谁布下了那场船难。”
“沈承渊为何离开安康,出现在石泉。”
“石泉那一夜,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都会让沈渡继续查下去。这些,总会水落石出。”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裴清漪身上,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至于你,既然决定去江陵,那就去。”
“只是此行,不必急着求一个答案。”
“有些答案,从来不是找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老人笑了笑。
“这些事,以后再慢慢查。”
“倒是你,此去江陵,总不能什么都不带。”
老人起身,走到身后木柜旁,取出一只木箱。
里面干粮、药物、水路图、盘缠,都已经收拾妥当。
旁边还有一只锦盒。
老人将锦盒轻轻放到她面前。
“箱子稍后再命人给你送过去。”
“这个,也是你的。”
裴清漪轻轻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水纹牌。
铜色已有岁月磨痕。
正面刻着“流云坞”三字,四周水纹层层漾开。
背面是一片流云纹,边缘嵌着一圈细细银丝。
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流云纹下,还有一个极小的数字。
——二十七。
裴清漪自然不知道代表什么,于是问:
“阿公,这是……”
老人轻轻笑了一下。
“你的。”
“从今日起,见牌如见流云坞。”
老人缓缓道:
“拿着吧。以后出门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裴清漪欲推辞,低声道:
“阿公。”
老人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笑。
“谁告诉你,养女就不是女儿了?”
房间忽然静下来。
老人看着她,目光温和。
“阿蘅若不认你,不会把你留在身边这么多年。”
“她不仅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还把分水刺留给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
“她是真把你当女儿养的。”
裴清漪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老人轻轻把铜牌推到她面前。
“收着吧。无论你是不是沈家血脉,既然阿蘅认了你,那这里就是你的家。”
“以后想回来,便回来。若想出去看看,那便去。没人拦你。”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
裴清漪终于伸出手,将那枚水纹铜牌轻轻握进掌心。
像有人始终替她留着一盏灯。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叩门。
“门主。”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沈归。
老人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进来吧。”
沈归推门而入。
看见裴清漪,微微一怔。
老人却像早有准备。
“都坐。”
“正好,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