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陆澈一脸悲愤。
“我的酒掉下去了!”
众人:“……”
王悦终于忍无可忍。
“你迟早死在酒上。”
郗绾春已经笑得完全站不稳。
“你刚刚是不是想下去捞?!”
陆澈理直气壮:
“那可是我刚买的!”
徐小七:“你命还没一坛酒值钱?”
“那不一定——”
话还没说完,徐小七已经差点真把他扔下去。
整艘船顿时又乱成一片。
连裴清漪都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沈归微微侧过头,正好看见她低头笑起来的模样。
灯火落进少女眼底,像春水里终于碎开的一点月光。
那一瞬,他忽然有些出神。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看着她,这场夜色,便永远不会结束。
而另一边。
王悦正靠在船栏边喝酒。
结果余光一扫,正好看见沈归站在那里看裴清漪。
那眼神安静得几乎不像平时的他。
王悦沉默两秒。
终于还是没忍住。
“沈归,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建业那些情窦初开的世家小郎君。”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陆澈立刻回头。
“什么叫情窦初开?”
徐小七已经快笑死了。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陆澈一脸茫然。
“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王悦已经懒得理他。
他只是晃着酒盏,慢悠悠继续道:
“就是——”
“天天盯着人看。别人一笑,魂都快没了。”
陆澈终于“哦”了一声。
下一瞬,猛地转头看向沈归。
“还真有点像!”
整艘船瞬间安静。
裴清漪耳根一下热了。
而沈归终于抬了下眼,面无表情看向王悦。
“你是不是喝多了。”
王悦一下笑了。
“没有,我现在清醒得很。”
徐小七已经彻底笑倒。
连郗绾春都开始疯狂点头。
“真的有一点!”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
“你们别闹了。”
夜风吹过汉水,船身轻轻摇晃。
远处灯火依旧浮在水面。
而沈归沉默片刻后,他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
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别乱说。”
声音很轻。
可不知为何,王悦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他忽然发现,沈归说那句话时,眼底竟隐隐有种近乎克制的东西。
像是不敢,也像不能。
风忽然静了片刻。
汉水水声缓缓流过船侧。
王悦没再继续打趣。
他只是靠着栏杆,慢悠悠喝了口酒。
半晌,忽然低低叹了句:
“你这人真没意思。”
沈归没接话。
他只是重新抬起眼,看向远处夜色。
天灯已经飞得很高了。
有些甚至快看不清了,只剩一点极淡的暖光,浮在漆黑夜空里。
而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长安雪夜,
山道追杀,
坠崖,
还有第一次在流云坞醒来的时候,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更不知道,后来竟会这样站在汉水花船上,听风、看灯。
甚至开始舍不得这一切。
想到这里,他指尖忽然微微收紧了一瞬。
而另一边。
裴清漪其实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侧头,看了沈归一眼。
少年站在夜色里,神色依旧平静。
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他好像总是在下意识和所有人隔着一点距离,像从来没真正安心过。
那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却让她心里忽然轻轻沉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前方水面忽然又热闹起来。
不远处几艘花船之间,竟有人开始斗灯。
一盏又一盏描金风灯被高高挂起,顺着长杆一路升上夜空。
陆澈瞬间又精神了。
“那边那边!”
刚刚还满船乱七八糟的气氛,一下又被他带跑了。
徐小七都被气笑了。
“你到底累不累?”
“春游怎么能累?!”
郗绾春已经开始兴奋挥手。
“快过去看看!”
船夫笑着应了一声。
竹篙轻轻一点,花船便再次顺着汉水夜色慢慢往前漂去。
而这一夜,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花船缓缓顺着汉水往前漂去。
夜色深深。
两岸灯火却依旧未眠。
远处斗灯的人声、笑声、丝竹声,一点一点顺着水面飘过来。
像整个襄阳的春夜,都仍旧热烈鲜活。
陆澈已经重新趴到了船栏边,兴奋得像永远不会累。
郗绾春也正拉着徐小七研究哪艘花船最好看。
连王悦都终于被闹得笑了起来。
只有汉水的风,仍旧缓缓吹着。
而船头另一边。
裴清漪安静站在夜色里。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天灯。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这一夜,会被记很久很久。
而身旁,沈归始终没有离开。
夜风吹起少年浅栗色的长发,也吹动她衣袖边缘。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整片汉水春夜,却仿佛都忽然安静了下来。
后来很多年后,裴清漪其实已经记不清,那夜天上究竟飞了多少盏灯。
也记不清,他们后来又去了哪些花船。
可她却始终记得,永嘉七年的春天。
汉水风暖、灯火满江。
而那个少年,曾安静站在她身边。
很多年后,裴清漪其实已经忘了那夜许下过什么愿望。
却始终记得,当她抬起头时,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回头,总能看见他。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早在自己察觉之前,便已经把目光停留了很久。
月色满船。
风落衣襟。
而属于永嘉七年的春天,仍旧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