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夜色渐渐深了。
汉水上的花船,却依旧没有散。
远处仍有人饮酒高歌,也有人倚栏清谈。
偶尔还有丝竹声顺着夜风一点一点飘过来。
像整片春夜都被浸在了水里。
陆澈后来果然还是喝多了。
此刻正抱着酒坛坐在船尾,非说自己也会吟诗。
结果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今晚的月亮……”
众人都等着他下文。
结果他认真想了半天。
终于道:
“挺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整艘船直接笑翻。
连郗绾春都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也算诗?!”
陆澈一脸不服。
“怎么不算?!”
徐小七已经笑得快喘不过气。
“你以后还是少作诗,容易气死曹子建。”
王悦靠在船栏边,已经彻底懒得管他们了。
他现在只觉得,这一群人能平安活到建业,可能已经算奇迹。
夜风缓缓吹过汉水,船也渐渐离开最热闹的主水道。
四周终于安静了一些。
灯火慢慢远去,只剩水面碎影轻轻浮动。
裴清漪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船头。
她抱着“忘归”,却没有再弹,只是安静看着远处水色。
而另一边。
沈归也慢慢走了过去。
船头地方不大,他在她身侧停下时,两人之间甚至只隔着半步距离。
夜风吹起少年浅栗色的长发,也轻轻掠过少女衣袖。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远处,还能隐约看见零零散散升空的天灯。
过了很久,裴清漪忽然轻声开口:
“你刚刚为什么不写愿望?”
沈归微微一顿。
他似乎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半晌,才低低道:
“因为不知道写什么。”
裴清漪微微偏头看他。
“真的?”
夜风吹过船头。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忽然低声道:
“如果真能实现的话,那愿望是不是会变得很贪心。”
裴清漪微微怔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有些听不懂这句话。
可不知为何,心却轻轻动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船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裴清漪下意识扶住船栏。
下一瞬,旁边却已经有人先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温热掌心隔着衣袖落下来。
两人都微微顿了一瞬。
汉水夜风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灯火浮动。
水声缓慢流淌。
谁都没有立刻松手。
而另一边。
王悦原本正靠在后面喝酒。
结果余光扫到这一幕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半晌,他缓缓闭上了眼。
“我就知道。”
徐小七一愣。
“什么?”
王悦一脸沧桑。
“这船上已经没有我待的位置了。”
徐小七顺着他目光往前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也沉默了。
半晌,终于低低“啧”了一声。
“春山果然藏不住。”
王悦:“……”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徐小七是不是偷偷跟自己学坏了。
而另一边,船头却仍旧很安静。
裴清漪其实很快便回过神来。
她轻轻站稳之后,便下意识想收回手。
可下一瞬,船却又忽然被水浪轻轻一撞。
她身形微微一晃。
沈归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了她。
这一次,距离便忽然近了很多。
近到裴清漪甚至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冷香。
像夜风,也像雪后松枝。
她耳根忽然微微热了一下。
而沈归自己,其实也怔了一瞬。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去碰她。
替她扶灯,替她挡人流,握她手腕,如今又下意识去扶她。
仿佛保护她这件事,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本能。
夜风吹过汉水。
远处最后几盏天灯,也终于渐渐飞远。
裴清漪低着眼。
忽然轻轻开口:
“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归微微一顿。
“哪句?”
“愿望会变贪心。”
夜色静了几息。
随后,少年低低笑了一下。
很淡,却像夜风吹散了什么。
“因为以前觉得,只要能活着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正落在远处汉水夜色里,声音也很轻。
可不知为何,裴清漪心里却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沈归心里,其实一直藏着很重的东西。
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那样轻松。
而另一边。
沈归却已经重新低下了眼。
“可现在。”
他顿了一下,随后低声道:
“好像开始想要更多了。”
风忽然轻轻吹过船头。
裴清漪呼吸微微一滞。
因为即便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却忽然有些不敢再问了。
远处水面灯火轻轻摇晃。
而少年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安静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又像夜色一样,让人无处可躲。
裴清漪终于还是微微偏开了视线。
不知为何,她心跳忽然有些乱了。
船头一时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夜风仍旧缓缓吹过汉水。
远处灯火一点点浮在水面,像碎开的星子。
裴清漪微微低着眼,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而沈归也没再说话。
仿佛刚刚那几句,本就只是随口一提。
可不知为何,气氛却还是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像春夜深处,忽然落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安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而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陆澈半个人已经挂在了船边。
徐小七死死拽着他后领,整个人都快被带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