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瞬间笑疯。
连旁边摊主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郗绾春已经彻底乐得站不稳。
“你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
陆澈理直气壮:
“人生在世,当然要先吃饱喝好。”
徐小七:“……你居然还挺有道理。”
夜风一点点大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天灯开始缓缓升空。
汉水两岸,满城灯火。
远远望去,竟像整片春夜都在往天上飘。
“可以放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瞬,岸边无数人同时松开了手。
一盏又一盏天灯,缓缓离开人间。
暖黄灯火顺着夜风一点一点升高。
映得整片汉水夜空都亮了起来。
陆澈几乎是仰着头在看。
“真的飞起来了……”
他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傻气。
郗绾春已经开心得不行。
少女提着裙摆站在水边。
抬头时,眼睛里几乎全是灯火。
“你们看!那边还有红色的!”
徐小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看见几盏朱红天灯正慢慢升上夜空。
风吹过汉水。
灯影摇晃,整片夜色都像忽然温柔了下来。
而另一边。
裴清漪也终于轻轻松开了手。
她那盏灯起初升得很慢,像还有些不舍。
直到夜风渐渐托起灯底,才终于缓缓离开她掌心。
暖光一点点映亮少女眼底。
她下意识抬头,看着那盏灯慢慢升高。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真有神明,会不会真的看见这些愿望。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扶了一下她的灯角。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站在夜风里,浅栗色长发被灯火映得极淡。
刚才她那盏灯升得不稳,差一点便要被风吹歪,是他替她扶了一下。
可此刻,他却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已经重新收回了手。
裴清漪安静看了他一瞬。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夜风吹过水岸。
沈归微微垂下眼。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而不远处,王悦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沉默了两秒。
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问徐小七: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现在越来越旁若无人了?”
徐小七认真想了想。
随后点头。
“有。而且已经快救不回来了。”
王悦:“……”
陆澈还没听懂。
“救什么?”
郗绾春已经彻底笑倒。
“你还是继续看灯吧!”
众人笑闹声渐渐散进夜色。
而天上的灯,却还在不断升高。
一点一点,越过汉水,越过襄阳城,像要一路飞进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一年,他们都还不知道。
后来很多人,终究会走散在乱世风雪里。
也不知道,今夜这些被放上天穹的愿望。
有些终究会实现,而有些,却永远留在了永嘉七年的春天。
夜已经很深了。
可汉水两岸的灯火,却始终没有熄。
风仍旧温柔。
水声也仍旧缓慢流淌。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别的花船上传来笑语与琴声。
像整座襄阳城,都还沉在这一夜的春色里。
陆澈后来还是偷偷跑去买酒了。
结果刚喝两口,便又差点被徐小七推进水里。
郗绾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连一向少言的顾衡,都难得靠在船边轻轻弯了下唇。
而王悦坐在灯下。
一边摇着酒盏,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忽然便有些失神。
很多年后,他其实已经记不清那夜后来到底说了什么。
也记不清,陆澈到底有没有真醉进汉水。
可他却始终记得,那一夜汉水的风很暖,天上全是灯。
而那些少年人,也都还在,谁都还没有走散。
而船头另一边。
裴清漪正安静站在栏边。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也轻轻拂动了琴穗。
她微微抬着头。
看着夜空里那些渐渐飞远的天灯。
有一盏灯升得很高,高得几乎快融进星子里。
不知为何,她忽然轻轻出了神。
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披帛,动作很轻。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站在夜色与灯火之间。
冰蓝色的眼睛里,仍旧映着满天流光。
他低声道:
“夜里风凉。”
裴清漪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嗯。”
那笑意很浅,却像整夜汉水春风,终于真正落进了人间。
夜色深处,最后一盏天灯也渐渐飞远。
汉水仍旧缓缓向南流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极远的北方。
一骑快马正穿过夜色。
马蹄踏碎官道积雪,急报被死死压在怀中。
而那封军报的终点,正是建业。
春风仍旧吹过汉水,灯火仍旧映亮夜空。
这一夜,少年人还在放灯。
却无人知道,有些改变天下的消息,已经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