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一声,便顺着夜风落进水面。
而不远处。
谢临渊指下琴音也微微一顿。
随后,竟极自然地接了下去。
这一瞬,连旁边原本正在说笑的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因为即便不懂琴,他们也能感觉到,那不是比试,更像某种很安静的交谈。
两艘花船离得不远。
灯火浮在水面,琴音也顺着夜风一点点来回流淌。
有时是裴清漪先起调,有时是谢临渊轻轻续上。
没有人刻意争什么,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郗绾春已经彻底看呆了。
她压低声音:
“原来真正懂琴的人,是这样的吗?”
旁边陆澈虽然听不懂,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感觉好厉害。”
徐小七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像他们两个在说话。”
而另一边。
沈归始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安静站在船头,看着夜色里的裴清漪。
少女低头抚琴时,整个人都像静了下来。
风、水、灯火,仿佛都成了陪衬。
而就在这一瞬,不远处那艘花船上,谢临渊忽然轻轻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夜色,落在了沈归身上。
两人视线短暂交错了一瞬。
谁都没有说话。
可不知为何,谢临渊却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昨日,这个蓝色眼睛的少年会那样看着她。
因为有些喜欢,其实根本藏不住。
夜色里的汉水缓缓流淌。
而两艘花船之间,琴音却仍旧没有停。
琴音渐渐深了。
汉水夜色也越来越静。
原本四周那些喧闹的笑语声,不知何时已经慢慢远去。
甚至连附近几艘花船上的人,都开始下意识往这边望来。
有人停了酒盏;
有人放下棋子;
还有几名原本正在清谈的士子,也终于忍不住循着琴音看了过来。
“那是谁?”
“谢家那位?”
“对面船上的姑娘又是谁?”
低低议论声渐渐响起。
可无论是裴清漪,还是谢临渊,却都像没有听见。
他们只是顺着琴意继续往下。
有时如春水缓流;
有时又像夜雨敲窗;
偶尔某一段调子轻轻相撞时,
甚至会让人有种:整片汉水夜色都跟着轻轻一震的错觉。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击节声。
“好琴!”
众人微微一怔。
下意识回头。
只见另一艘临水画舫上,不知何时竟也有人停了船。
船头灯火微亮,一名青衣士子正倚栏而坐,手中还握着半盏酒。
他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此刻忽然笑着抬手:
“今夜汉水,倒真让我想起建业了。”
旁边另一人也轻轻感叹:
“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琴。”
而这一句之后,附近几艘花船上,竟也渐渐有人开始附和。
夜风吹过水面,灯火浮动。
原本只是两艘船间极安静的一场续琴。
不知不觉间,竟已吸引了整片水道的目光。
郗绾春已经彻底激动疯了。
她一边抓着裴清漪袖子,一边压低声音:
“他们在夸你!”
裴清漪却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注视。
可不知为何,此刻坐在汉水夜风里。
听着另一边缓缓续上的琴音,她心里却难得没有生出退意。
反而第一次觉得,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会有某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而另一边,谢临渊也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下一瞬,他指下琴音忽然轻轻一变。
原本温润清缓的调子,竟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锋意。
像春夜深处,忽然亮起一线寒光。
郗绾春一下睁大了眼。
“他认真了?!”
王悦也终于微微挑了下眉。
因为即便是不懂琴的人,此刻都已经能感觉出来,这已经不只是“续琴”。
而更像:真正意义上的——问琴。
夜风拂过汉水。
琴音忽然便紧了一瞬。
像原本平静的春水深处,忽然落进了一粒石子。
裴清漪微微抬眼。
她自然听懂了。
谢临渊是在“问”,不是争高低,也不是故意压人。
而是真正琴人之间,以曲问意。
下一瞬,她指尖轻轻一转。
原本清缓的琴音,竟也随之缓缓变了。
不再只是春水,而像夜色深处,忽然吹过了一阵山风。
风过松林,月照寒溪。
一瞬之间,连附近原本低低议论的人声,都忽然静了下来。
谢临渊眼底终于真正掠过一丝意外。
因为这一段,已经不只是“会弹”,而是真正有自己的琴意。
甚至,极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而另一边。
沈归也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一刻的裴清漪,忽然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不好,而是太远。
远得像她整个人,忽然都融进了那片汉水夜色里。
甚至让人隐隐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本就属于这样的风月与山水,而不是他们这些人之间。
那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却让他指尖无意识微微收紧了一下。
王悦原本还在看热闹,此刻却忽然偏头看了沈归一眼。
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他第一次发现,沈归看裴清漪的时候,偶尔竟也会有一种……
近乎不安的东西,像害怕她离得太远。
而另一边。
谢临渊已经再次续上了琴音。
这一次,调子却比之前更缓,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不再试探,也不再追问,只是安静陪她把这一段春夜弹完。
两艘花船之间,灯火轻轻浮动。
夜色越来越深。
而汉水之上,那一场原本偶然开始的问琴,也终于渐渐到了尾声。
最后一声弦音落下时,整片水面竟安静了好几息。
随后,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句:
“好琴。”
紧接着,四周花船间,竟也渐渐响起低低应和声。
有人举杯,有人击节。
连远处几艘原本正热闹饮宴的画舫,都慢慢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汉水,灯火浮动如星。
而裴清漪低头按住最后一根琴弦时,却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这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悄悄不一样了。
不远处。
有人低声问:“那位姑娘是谁?”
很快便有人答:
“流云坞的人。”
“沈蘅之女,裴清漪。”
这三个字顺着夜风散开。
一艘船、两艘船。
很快便落进了整片汉水灯火里。
裴清漪却并不知道,从这一夜起,她在襄阳被人记住的,不再只是分水刺,还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