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
入夜之后,汉水果然比白日更热闹。
天色刚暗下来。
水面便已经渐渐亮起灯火。
一盏。
两盏。
无数风灯沿着水道一路铺开,映得整片汉水都像浮着碎金。
远远望去,临水花船层层错落。
有丝竹声,
有笑语声,
也有隐隐传来的清谈吟咏。
与其说是夜宴,倒更像整座襄阳城,都顺着汉水漂进了春夜里。
流云坞众人到渡口时,陆澈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也太漂亮了……”
他趴在栏边,眼睛几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徐小七在旁边悠悠接话:
“你白天不是还说自己不喜欢这种风雅地方?”
陆澈理直气壮:
“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没见过!”
众人顿时又笑了。
而另一边。
郗绾春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来。
少女今日换了身浅杏色春衫,外罩薄绡,鬓边依旧簪着那枝白玉兰。
一上船便开始兴奋地给众人指:
“那边是听曲的,前面那几艘会有人清谈,再往南一点还有斗灯......”
她越说越高兴。
陆澈已经彻底被带跑了。
“还有斗灯?!”
王悦在后面慢悠悠摇着折扇,看着前面那两个明显已经玩疯了的人。
忽然有种:今晚大概真的不会消停的预感。
船缓缓离岸。
汉水夜风迎面吹来,比白日更凉一些。
水波轻轻撞上船舷。
岸边灯火也渐渐被拉成长长碎影。
裴清漪站在船头,低头看着水面。
夜色里的汉水,和白日很不一样。
少了几分开阔,却更多了种说不出的温柔。
风从她袖间穿过去,也轻轻吹动了垂落的琴穗。
而不远处,沈归正安静看着她。
船灯落在少女侧脸,也落进她眼底。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熟悉得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隔着水色与灯火,远远看过她。
可那感觉太模糊,模糊得像风吹过水面,一碰便散。
“你又在发呆。”
旁边忽然传来王悦的声音。
沈归微微回神。
王悦已经懒洋洋靠在船栏边。
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归:“……”
他现在已经开始懒得理王悦了。
而另一边。
船已经渐渐驶入汉水主道,四周花船越来越多。
有人在临水高阁里击节而歌;
有人坐在灯下抚琴;
甚至还有几艘画舫之间,正有人隔船对诗。
陆澈已经彻底看傻了。
“襄阳人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徐小七慢悠悠道:
“可能因为春天短,所以大家都舍不得。”
夜风吹过汉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
裴清漪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
只见不远处一艘临水花船上,正有人抚琴。
船离得并不算远。
夜风静下来时,甚至还能隐约听清弦音。
而下一瞬,那琴音忽然隔着夜色,缓缓飘了过来。
琴音很轻,却极清。
像夜色深处忽然落下的一场雨。
原本还热闹的水面,竟也仿佛随着那琴音慢慢静了一些。
裴清漪微微抬起眼。
隔着层层灯火与水雾,她终于看清了那艘花船。
船身不算大,却极雅致。
乌篷半卷,临水挂灯。
而船中,正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长琴横膝,指下琴音如流水。
郗绾春一下睁大了眼。
“呀!又是他。”
陆澈愣了愣。
“谁?”
“谢临渊啊。”
郗绾春趴在船栏边,眼睛亮晶晶的。
“他居然也来了汉水夜船。”
王悦摇着折扇看了一眼,也轻轻挑了下眉。
显然,他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次碰见谢家这位琴师。
而另一边。
那艘花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
下一瞬,琴音忽然轻轻一转。
原本清缓的调子,竟隐隐续上了昨日裴清漪最后那段尾音。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自然听出来了,对方是在“续”她昨日那首曲。
而且,续得极好。
像春水之后,终于落进了一场夜雨。
一旁郗绾春已经彻底兴奋了。
“他在跟你接琴!”
陆澈虽然不懂,却还是本能觉得厉害。
“还能这样?!”
徐小七也终于坐直了些。
“这就是琴人?”
而不远处。
谢临渊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是安静抚琴,像根本不在意旁人。
可偏偏,那琴音却始终朝着他们这边缓缓流淌过来。
像隔着整片汉水夜色,与人对坐。
裴清漪安静听了片刻。
忽然低头,轻轻扶住了“忘归”。
沈归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少女神色仍旧很静。
可那双眼睛里,却第一次真正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像终于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下一瞬,她轻轻拨响了琴弦。
铮。
夜色里的汉水。
忽然便像静了一瞬。
不远处。
谢临渊终于第一次抬起了头。
而两艘花船之间。
隔着整片灯火浮动的汉水。
琴音也终于真正接在了一起。
夜风渐渐静了下来。
两艘船之间的水面。
只剩细碎波光缓缓晃动。
裴清漪安静听着那段续琴。
对方没有刻意炫技。
也没有故意压人。
只是很自然地。
顺着她昨日那一点未尽的曲意。
继续往下弹。
像春夜之后。
终于落了一场细雨。
裴清漪低头轻轻按住琴弦。
下一瞬。
她忽然拨响了第一根弦。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