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已经开始皱眉。
徐小七则明显来了兴趣。
“襄阳还有这种地方?”
郗绾春顿时更兴奋了。
“当然有!汉水晚上可漂亮了!”
“听说还有人会在船上唱曲、清谈、斗琴。”
她越说越起劲。
而另一边,王悦却已经开始头疼了。
“你一个郗家女郎,为什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郗绾春一下不服。
“为什么不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再说了,那又不是什么烟花地,很多世家公子也会去。”
王悦:“……”
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因为魏晋时候,这种临水花船,确实未必真是什么风月之地。
更多时候,反而像流动的水上雅集。
有人饮酒,有人清谈,有人赋诗,也有人彻夜听琴。
只是……
王悦默默看了一眼沈归,又看了一眼裴清漪。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晚大概又不会太平静。
而另一边,陆澈已经彻底兴奋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
徐小七也开始起哄。
“难得来襄阳,总得见识见识。”
顾衡虽然没说话,却也没有反对。
于是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裴清漪身上。
郗绾春眼睛亮晶晶的。
“去嘛。晚上汉水可漂亮了。”
晨风吹过长廊。
远处水面碎光浮动。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郗绾春顿时欢呼出声。
陆澈也差点直接从栏杆上翻下来。
“那今晚是不是还能喝酒?!”
王悦面无表情: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剩酒了。”
陆澈理直气壮:
“春游不喝酒还有什么意思?”
徐小七:“你昨天差点醉进汉水里。”
“那是意外!”
众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长廊另一边。
沈归却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晨光落在少女侧脸,也落在她身前的“忘归”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看看。
若是夜色汉水之上,她再抚琴时,又会是什么模样。
决定去花船之后。
整座流云坞忽然便又热闹了起来。
尤其郗绾春。
她明显对这种“夜游汉水”的事极有兴趣。
甚至还没到中午,便已经开始认真研究晚上穿什么。
“襄阳晚上水气重,是不是该换件厚一点的?”
陆澈完全不懂。
“你们女郎为什么出门这么麻烦?”
郗绾春立刻瞪他。
“你懂什么?夜里汉水灯船很好看的!”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当然得穿好看点。”
徐小七已经快笑死了。
“你是去春游还是去相亲?”
郗绾春理直气壮:
“都一样。”
众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另一边。
裴清漪却难得没参与他们闹腾。
她抱着“忘归”,独自坐在临水栏边。
春日水光一点点映上少女侧脸。
风吹过时,连鬓边碎发都轻轻晃动。
不知为何,自从昨日在春市抚琴之后,她心里便始终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越来越近,却又始终隔着一层雾。
她微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极轻一声,便又散进风里。
而不远处,沈归正靠在长廊另一边看她。
他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会下意识去看她。
像是只要她在那里,目光便总会不由自主落过去。
哪怕只是看她坐着,听风,或者低头拨琴,都让人觉得很安静。
而就在这时,王悦忽然从后面冒了出来。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明显了。”
沈归微微一顿。
回头。
王悦抱着酒倚在廊柱边,一脸复杂。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这种人。”
沈归:“……”
他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低低问了一句:
“很明显?”
王悦差点被酒呛住。
半晌,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自己居然不知道?”
沈归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不远处的裴清漪。
春风吹过长廊。
少女抱琴坐在水边,像与整个汉水春色都融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却连眼底都松了下来。
王悦原本还想说什么。
可看见他那神情之后,却忽然安静了。
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完了。”
这一次,他终于彻底确定。
沈归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风从汉水尽头缓缓吹来,晨雾终于彻底散了。
远处水面明亮得近乎晃眼。
流云坞后的竹林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还能听见山下隐隐传来的船橹声。
众人仍旧坐在长廊里说笑。
陆澈已经开始认真研究:
“花船上到底有没有烤鱼。”
徐小七差点笑得从栏杆上掉下去。
“你到底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吃?!”
郗绾春则已经开始兴奋地计划晚上去哪条水道看灯。
“汉水主道那边晚上会放风灯,还有人会在船上奏乐。”
“听说有时候还能碰见建业来的清谈名士。”
她越说越起劲。
而王悦已经彻底放弃挣扎。
他忽然发现,这一趟襄阳春游,好像正越来越偏离自己原本以为的样子。
原本他只是想来看看汉水,看看流云坞。
顺便,陪沈归散散心。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汉水春风、山道纵马、春市琴音,还有这一群少年人笑闹的声音,却都一点一点变成了记忆里极亮的东西。
亮得让人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样的日子,真的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可他心里却又隐隐知道,不会的。
如今是永嘉七年。
北地仍在乱,流民仍在南下。
而建邺朝局,也远没有表面那样平静。
很多东西,都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轻轻抬起头。
晨光落进长廊,也落进众人笑闹的声音里。
而不远处,裴清漪正低头抱着“忘归”。
春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琴首旁垂落的流苏,也随着风轻轻晃动。
沈归依旧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安静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王悦忽然没来由地想。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真正记得的,未必会是什么乱世、朝局、门阀。
反而会是这样一个春天。
汉水风暖。
少年鲜衣。
而想见的人,都还在身边。
这一年,他们都还太年轻。
年轻到还不知道,后来有些人会停在长夜里,有些人会走散在风雪中。
也不知道,这一场汉水春游,终究会成为很多人一生里,最后一段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而汉水的夜,也终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