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烟水迎新客,半岸春风落杏花。
——
第二日清晨。
汉水上起了很淡的雾。
流云坞后山的竹影,还浸在湿润晨色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整座襄阳城,都像还没真正醒来。
可院子里,陆澈已经开始嚷了。
“谁把我马喂成这样的?!”
众人推门出来时,只见那匹原本还算精神的黑马。
如今正低头慢悠悠啃草。
而陆澈站在旁边,神情悲愤得像遭了背叛。
徐小七靠在门边看了一眼。
“它不是一直这样?”
“胡说!”
陆澈痛心疾首。
“昨天还能跑!”
顾衡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而另一边,王悦还没睡醒。
披着外袍坐在长廊边,整个人一副神魂未归的模样。
陆澈立刻冲过去。
“你昨天是不是偷偷给它喂酒了?!”
王悦缓缓睁眼。
“我疯了?”
“那它为什么走不动了?!”
王悦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马。
半晌,忽然认真点头。
“可能是嫌弃你。”
陆澈:“……”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裴清漪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晨雾还没散。
少女一身浅青色窄袖春衫。
长发只简单束起,鬓边银刺映着晨光,隐隐泛亮。
她明显刚洗过脸,眼尾还带着一点水气。
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轻软。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连陆澈都忘了继续跟马吵架。
王悦原本还懒洋洋坐着,此刻却忽然挑了下眉。
低声感叹:
“完了。”
徐小七下意识问:
“又怎么了?”
王悦却只是慢悠悠偏了下头。
果然,另一边,沈归已经站住了。
晨风吹过长廊。
少年浅金色长发微微扬起。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安静落在裴清漪身上。
没有说话,可目光却明显停得比平时久了些。
裴清漪原本还没察觉。
可走了几步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她忽然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她从没见过沈归用这种眼神看人。
很安静,却又专注得近乎认真,像眼里只剩她一个。
裴清漪耳根忽然有点热,几乎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而另一边,徐小七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哦。”
陆澈还没懂。
“哦什么?”
徐小七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还是别懂了。”
陆澈:“?”
王悦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现在终于开始认真思考:
以后他们这一群人,到底还能不能好好一起喝酒了。
片刻后,众人终于再次出门。
今日不去岘山,而是准备顺汉水往南,去襄阳城外另一处春市。
据说那里最近聚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旅。
有西域香料,有北地良马,还有不少从建邺流过来的新奇玩意儿。
陆澈一听就精神了。
“走走走!今天谁都别拦我!”
众人一路沿山道而下。
晨雾尚未散尽,汉水水声隐隐自林间传来。
临水长廊半隐在白茫茫水气之间。
长廊风灯还未熄灭,一点一点映着汉水微光。
远处竹林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石阶间满是湿润青苔,几枝白梅横出墙外。
而更深处,还有零零落落几树初绽的杏花。
陆澈一路走一路感叹。
“你们流云坞是不是连风都比外面好看?”
徐小七懒洋洋回他:
“可能因为外面没有你。”
陆澈:“……”
众人一路沿石阶往下,直到快到外渡口时。
水面雾气之间,却忽然缓缓驶来一艘楼船。
船身不算太大,却极精致。
乌木描金,檐角悬铃,船头还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风灯。
而最惹眼的,则是船侧那枚极淡的家纹。
兰叶绕水,明显是世家船只。
陆澈下意识“哇”了一声。
“这船真气派。”
楼船缓缓靠岸,水声轻轻荡开。
下一瞬,船帘忽然被人掀起。
露出一张极年轻、也极漂亮的脸。
晨雾浮在水面。
那人掀帘而出时,连水边风灯都像微微晃了一下。
是个极年轻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
一身淡杏色春衫,外罩轻薄披帛,鬓边斜簪着一枝细白玉兰。
最惹眼的,却还是她那双眼睛,生得极亮。
偏偏又带着点毫不遮掩的骄矜,像自幼便被人捧惯了。
双方都明显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见另一拨人。
而下一瞬,那少女目光便已经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她明显认出来了。
“你就是裴清漪?”
声音很清脆,也很直接。
裴清漪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是。”
少女顿时眼睛一亮。
甚至直接下了船。
旁边侍女明显吓了一跳。
“女郎——”
可她却根本没理。
少女提着裙摆跑下船,鬓边玉兰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叫郗绾春。”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像岘山初开的春花。
晨风吹起她裙角,竟莫名有种与那些世家贵女不太一样的鲜活。
直到跑到近前,她才终于停下。
然后认真看了裴清漪半天。
“真的是你。”
她眼睛亮得惊人。
“我前几日也在分水楼。”
“你最后那一下分水刺,太漂亮了!”
陆澈一下乐了。
“你也是来看比武的?”
少女立刻点头。
“当然!我本来还想偷偷上外擂。”
旁边侍女脸色瞬间变了。
“女郎!”
少女立刻轻咳一声。
“……没上成。”
众人顿时都笑了。
而直到这时,王悦才终于真正看清了那枚家纹。
兰叶绕水,江陵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