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弓箭,身体里都会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熟悉到甚至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陆澈却已经直接扑了过来。
“先让我试试!”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把弓抢了过去。
王悦都愣了一下。
“你还真敢拿?”
陆澈理直气壮:
“试试怎么了?!”
结果。
第一箭,直接飞进了溪里。
旁边几个世家少年明显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澈脸瞬间涨红。
“失误!”
第二箭。
甚至连鹿影都没擦到。
徐小七已经笑得快站不稳了。
“你还是适合下河摸鱼。”
陆澈气得差点当场拔剑。
“你来!”
徐小七立刻后退。
“我又没说我会。”
而另一边。
旁边那些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也渐渐注意到了他们。
“那不是流云坞的人?”
“王悦也在?”
“还有那个蓝眼睛的少年……”
低低议论声渐渐响起。
而就在这时,陆澈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把弓往沈归怀里一塞。
“你来!”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沈归低头看着怀里的弓。
那是一张乌木角弓。
弓身流线极漂亮,显然不是寻常猎户会用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
指尖轻轻抚过弓身。
一种极熟悉的感觉,却忽然顺着掌心慢慢浮了上来。
熟悉到仿佛,他曾无数次这样握过弓。
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而另一边,王悦原本还带着笑。
可看见沈归低头摸弓那动作之后,神色却忽然轻轻顿了一瞬。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第一次碰。
可问题是,大学时候的沈归,明明也只是“擅长”。
不是这种感觉。
如今的他,反倒越来越不像他们那个时代的人。
想到这里,王悦眼底那点笑意,不知为何忽然淡了些。
而就在这时,沈归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山风吹过岘山草坡,远处鹿影一闪而过。
下一瞬。
他忽然抬手搭箭,动作干净得近乎利落,甚至没有多余停顿。
陆澈原本还在嚷嚷。
“你行不行啊——”
结果话还没说完。
弓弦便已经骤然震开!
嗖——!
羽箭瞬间撕开春风!
太快了,快得甚至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瞬。
远处那只原本正要跃入林中的灰鹿,竟被一箭直接钉穿前腿!
鹿鸣骤起!
整片山坡忽然安静了。
连远处那些原本正在春猎的世家子弟,都一下愣住了。
因为那只鹿,是跑动中的。
而且距离极远。
半晌。
才终于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这箭术……”
顾衡神色也终于真正变了。
他原本以为,沈归最危险的,是近身。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真正擅长的,或许根本不是短刃,而是骑射。
风从山坡之间卷过去。
沈归却没有立刻放下弓。
因为就在箭离弦那一瞬,那种熟悉感,又一次出现了。
比之前骑马时更强。
强到仿佛,他曾很多次这样纵马挽弓。
也很多次,立于风雪之间。
甚至有一瞬,他眼前竟忽然闪过了一点极模糊的画面。
雪原、
烈风、
黑甲铁骑,
还有长弓拉满时,猎猎翻卷的旌旗。
可那画面太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便已经骤然散去。
沈归微微一怔,指尖也无意识收紧了一瞬。
而不远处。
裴清漪却正安静看着他。
春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那双眼睛很静。
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
这一刻的沈归,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远得像不属于这里。
可下一瞬,沈归却已经重新低下了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澈已经彻底疯了。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那鹿还在跑啊!”
徐小七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怪物……”
而王悦终于慢慢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里,却隐隐多了一点旁人看不出的复杂。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或许从大学时候开始,沈归就已经和他们不太一样了。
裴清漪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归。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很开心。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笑意,也不是赢了比武时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开心。
那种感觉,像被关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自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归。
不再沉默;
不再警惕;
也不再像随时准备离开。
仿佛这一刻,他终于真正属于这里。
众人去捡猎物。
人群散开,草坡上只剩裴清漪与沈归。
裴清漪忽然开口:
“你很喜欢弓箭?”
沈归怔了一下,看向手里的弓。
沉默很久,然后说:
“不知道。”
“只是拿起来的时候,觉得很熟悉。”
裴清漪看着他。
没有说话。
风吹过草坡。
鹿群已经跑远。
沈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不过今天挺高兴的。”
裴清漪一怔。
因为她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我高兴”。
裴清漪笑了。
“那以后再来。”
“下次别只顾着射鹿,也教教陆澈。”
“不然他真要去下河摸鱼了。”
沈归也笑了。
“好。”
春风吹过草坡。
远处陆澈已经在鬼哭狼嚎,两人却谁也没有立刻回去。
正在这时,顾衡忽然开口:
“再往前一里,就是堕泪碑了。”
陆澈一愣。
“堕泪碑?”
王悦抬起头。
眼底也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山风吹过岘山草木。
远处古柏森森,隐约已经能看见山道尽头的一角青灰石影。
那里静静立在春山之间,已经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