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些年,她过得好吗?”
没有名字,可裴清漪知道,他说的是沈蘅。
她忽然笑了。
“挺好的。”
老人握着茶盏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于是裴清漪开始说。
说灞水边的小院,说竹林,说菜地,说娘亲酿的青竹酒,说她带自己钓鱼,说她练武时总嫌自己偷懒,说她偶尔会坐在廊下发呆,也说她每年立春那天,总会一个人坐很久。
老人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听见青竹酿时,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果然没变。”
“年少时偷喝我的酒,被抓住还死不认账。”
裴清漪忍不住笑了。
气氛忽然轻松下来。
可没多久,屋里又重新安静。
老人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问:
“这些年,她偶尔,会提起这里吗?”
裴清漪怔了一下。
因为这些年,沈蘅确实很少提汉水。
可想了想,她却忽然笑了。
“提过。”
老人抬起头。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很少。”
老人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下。
裴清漪却忽然笑起来。
“不过每次提起,都不像不在意。”
“娘亲总说,汉水的人都很烦。”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老人低低笑出了声。
“是她会说的话。”
笑意渐渐散去。老人却沉默下来。
灯火映在鬓边白发上,忽然显得有些苍老。
裴清漪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原来不只是沈蘅没有回来。
这个老人,也一直在等。
许久之后。
裴清漪终于轻声开口。
“阿公,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人抬头。
“什么事?”
裴清漪望着茶盏。
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不是娘亲亲生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怔了很久。
最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裴清漪抬头。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便觉得不像。”
“只是一直没问,怕你心里难受。”
裴清漪怔住。
老人笑了笑。
“你不像她,也不像裴修。”
“可有些时候,我又总觉得,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于是裴清漪第一次完整说起那场往事。
八岁、南渡、翻船、暴雨、江水、还有那个把她从江里捞起来的女子,一直说到最后。
裴清漪轻声道:
“阿公,我这次离开灞水,其实也是为了找他们。”
老人微微一怔。
裴清漪低头看着茶盏。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可我总觉得,该去找一找。”
老人忽然问:
“哪一年?”
“永嘉元年。”
老人沉默下来。
窗外风吹过竹叶。
许久,他才缓缓垂下眼。
“原来是那一年。”
许久没有说话,像把这个年份牢牢记了下来,却没有继续追问。
老人沉默许久,忽然道:
“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没等裴清漪回答,老人接着说。
“不急,再住几天。”
裴清漪抬头。
老人望向窗外。
“汉水的春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桃花快开了,水路也好看,等看完再走。”
裴清漪望着老人。
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久。
聊沈蘅小时候偷船;聊她第一次学分水刺;聊她十四岁跟着一起去剿匪,连挑汉水十三寨;聊她离开汉水那一年。
直到月上中天,裴清漪才终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老人平静的声音。
“清漪,若以后见到她,替我告诉她——”
话到一半,老人却忽然停住。
窗外夜风吹过,竹影轻轻摇晃。
许久,老人才低声道。
“汉水这些年,没什么变化。听澜阁还在,她那株梅树,也还活着。”
“她若哪天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
“回去休息吧。”
裴清漪怔了怔,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是。”
裴清漪离开观云阁时,夜已经很深了。
山风吹过竹林。
远处水廊边,隐约还能看见两道少年身影。
一个抱着酒坛,一个靠着栏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清漪远远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而观云阁内。
老人仍旧独坐灯下。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像浑然未觉,只是望着夜色深处。
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手持分水刺站在听澜阁前的少女。
次日清晨。
观云阁。
老门主缓缓放下手中卷册。
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来人。”
门外弟子应声而入。
老人望向窗外汉水方向,声音平静。
“去请宿川公,还有沈执事。”
“我有件旧事,想查一查。”
窗外春水初涨。
汉水的风,正从南方缓缓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