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
从分水刺现世开始,局势,就已经彻底反了过来。
而人群最后方,灰袍人却忽然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两支不断翻转的银刺。
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裴清漪贴着刀锋掠过,银锋绕腕而转,使出那个极熟悉的起手式。
灰袍人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因为别人看到的是沈蘅的分水刺,而他看到的是眼前的青衣少女,恍惚间竟与另一道月白身影渐渐重叠。
汉水风声翻卷。
裴清漪立于擂台中央。
青衣猎猎。
两支分水刺仍在她指间不停旋转。
银锋如雪。
寒光未散。
而卢横,终于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可整个分水楼,却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今日外擂魁首,已经要分出来了。
卢横缓缓抬眼。
那双一直沉黑冷硬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凝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出来的,最多只是沈蘅留下的一套刺法。
可直到真正交手,他才发现——
裴清漪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分水刺。
她太会借力。
借风、借水、借人,甚至借他的刀。
他的刀越重,她便卸得越轻。
像水缠石,像风绕浪,根本无从着力。
而更远处。
那艘始终停在阴影里的小舟之上。
斗笠人终于缓缓放下了茶盏,他望着擂台中央那道青衣身影,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这个少女,绝不能继续留在汉水。
擂台之上。
卢横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瞬。
他竟双手同时握住了刀柄。
顾衡脸色骤变。
“不好!”
王悦也瞬间抬头。
“他还要再压?”
可下一刻,卢横却没有立刻出刀。
而是一步一步,重新朝裴清漪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沉,每落下一步,水台上的裂痕便像更深一分。
像浪潮将至前,一点点积蓄起来的闷雷。
裴清漪站在原地没动。
两支分水刺仍在她指间不停旋转。
银锋翻飞。
寒光流转。
汉水的风掠过她耳侧长发。
她的呼吸却很稳。
卢横终于停下。
下一瞬。
轰——!
长刀骤然劈落!
这一刀,比先前所有刀势都更重!
整座水台竟像被硬生生压得一沉!
可就在刀锋落下那一瞬,裴清漪终于动了。
青衣骤起!
她没有硬挡,也没有后退。
而是整个人顺着刀势斜掠而入!
太快!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银光骤然贴近刀锋!
下一瞬。
两支分水刺同时翻起!
铛——!!!!!
尖锐震响骤然炸开!
分水刺竟硬生生卡住了刀锋下落之势!
卢横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这一瞬,裴清漪脚下一转。
借力、卸力、再反压。
原本沉重至极的刀势,竟被她顺着旋开的劲道猛地带偏!
轰!!!
长刀骤然砸空!
石台瞬间炸裂!
碎石四溅!
而与此同时,青衣已经贴着他身侧掠过。
银锋翻转。
嗤——
卢横胸前衣襟骤然裂开。
下一瞬。
其中一支分水刺,已经稳稳停在了他喉前三寸。
风声骤停。
整座分水楼,彻底安静。
卢横没有动。
裴清漪也没有再往前。
银锋停在风里,寒意逼人。
可她终究没有刺下去。
许久。
卢横终于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第一次没有了之前那股压人的戾气。
“好一个分水刺。”
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长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输了。”
短短三个字落下。
整座外擂,终于彻底炸开!
“赢了?!”
“裴清漪赢了!”?
“她居然真压住了卢横!”?
“那可是断浪刀!”
连外围那些观战轻舟之上,都瞬间喧哗起来。
高阁之上。
宿川公终于缓缓闭了闭眼,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旁边。
沈照霜望着擂台上的青衣少女,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低声道:
“比阿蘅当年,还要难压。”
而更深处。
老门主终于第一次慢慢站起了身。
楼中原本还有些喧闹,可就在老人起身那一瞬,整座高阁,竟一点点静了下去。
老人没有看旁人,只是隔着长栏,静静望向擂台中央,望向那道青衣身影。
恍惚之间,像又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同样站在汉水风里的月白少女,红发带被风吹起,剑穗如火。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也一样——
谁都困不住。
而擂台之上。
裴清漪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抬头,隔着高阁重重人影。
她忽然看见了那道站在最深处的苍老身影。
四目相对。
汉水风声,忽然轻了一瞬。
老门主没有说话。
裴清漪也没有。
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
那道目光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视。
反倒像一种很深的疲惫,还有……后悔?!
下一瞬。
老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深青鹤氅消失在高阁之后,再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
远处那艘始终停在阴影里的小舟,也终于缓缓调转了方向。
斗笠人坐在船头。
半张脸仍隐在阴影里。
只有声音极低地落下:
“回去传话。”
“如今她背后已经站着整个汉水。比预想中,更难动了。”
而这一切。
擂台之上的裴清漪并不知道。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分水刺。
银锋慢慢停转。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台下众人的目光,却已经彻底变了。
敬畏、试探、惊艳、忌惮,还有压不住的议论。
“那就是分水刺?”
“清水门真正的近身刺法?”
“沈蘅居然真传下来了……”
“以后谁还敢小看她?”
陆澈已经激动疯了。
“赢了!真赢了!”
徐小七被他晃得头疼。
“你别摇了!”
王悦却仍望着擂台。
半晌。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麻烦了。”
顾衡转头看他。
王悦展开折扇,望向整个已经彻底沸腾起来的分水楼。
“从今天开始,想找她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顾衡听见这句话,神色也慢慢沉了些。
他望向高阁,又望向远处那些尚未离去的观战船只。
许多人还在看裴清漪,像在看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名字。
顾衡低声道:
“今日之后,她不只是赢了一场比武。”
王悦轻轻点头。
“是。”
“她被整个汉水看见了。”
灰袍人缓缓闭上眼。
许久。
才唇角微动,声音沙哑,又像叹息。
“真像啊……”
没人知道他在说谁。
可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竟已经微微泛红。
江面上的风,仍在吹。
裴清漪仍站在擂台中央。
方才那些喝彩声、惊呼声、议论声,一层层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其实听得并不真切,只是忽然觉得,汉水的风,似乎比方才更大了。
大到像要将她整个人,推到所有人面前。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想退。
她只是安静站着,等手中分水刺完全停下之后,才慢慢抬手,将那两支银刺重新插回发间。
银光没入青丝,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分水刺已经现世,裴清漪,也已经名动汉水。
而这一日,她以第五场胜卢横。
正式夺下了——
立春大比,外擂魁首。
从这一日起,汉水重新记住了一个名字——裴清漪。
而就在分水楼逐渐散场时,高阁之上。
宿川公忽然笑了一声。
“今晚流云坞热闹了。”
旁边有人失笑。
“外擂魁首,总该庆一庆。”
老门主望向远处江面。
许久,才轻轻道:
“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