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冷。
难怪。
难怪流云坞会把她接回来。
而更远处。
沈归同样抬起了眼。
别人看的是剑,可他看见的,却是裴清漪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开始真正享受站在擂台上的感觉。
那种光,很淡,却第一次真正从她眼里亮起来。
沈归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浅,却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沈归忽然想起长安雪夜。
她明明只带着一把剑,却敢拦在他与追兵之间。
后来汉水渡口追兵无数,她也是第一个回头的人。
分水楼夜乱那晚,她甚至冲得比很多人都快。
……
她好像一直如此。
而现在,她终于不再只是在替别人出剑。
此刻。
汉水风声翻卷,青衣立于擂台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却依旧站得很稳。
不炫耀,不张扬,只是安静握着手里的剑。
沈归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擂台之上。
谢云晏已经重新抬剑。
这一次,他的神情终于认真了许多。
“裴姑娘,接下来这一剑,我不会再留手了。”
裴清漪握剑的手也微微收紧。
“好。”
汉水风骤然穿擂而过。
彩旗翻卷。
下一瞬。
谢云晏终于真正出剑!
世家剑势骤然展开!
原本收敛平稳的剑锋,终于第一次露出真正锋芒!
锵!
两道剑光骤然撞在一起!
裴清漪只觉腕间猛地一震。
谢云晏的剑,和周临不同。
周临像山,沉、稳,一步一步压过来。
可谢云晏却更像网。
他的剑势极细,细到几乎每一步,都提前封死了她后退的位置。
世家大族的人,果然和真正江湖人不同。
他们或许没有那么重的杀气,可那种自小养出来的“布局感”,却会一点点逼得人无路可走。
风声骤响。
谢云晏长剑斜落。
裴清漪侧身避开。
可下一瞬。
另一道剑锋竟已从极刁钻的角度折了回来!
台下顿时一阵惊呼。
因为这一剑,已经明显不是普通外擂试探了。
沈归目光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谢云晏开始认真了。
而高阁之上。
谢珩却仍旧只是安静饮茶,像完全不担心。
裴清漪却在这一瞬忽然看懂了。
谢云晏真正厉害的,不是剑快,而是“势”。
他的每一剑,都像提前算好了后面的变化,一层一层,把人慢慢困进去。
可就在这一瞬,裴清漪忽然收剑。
她没有再顺,也没有退。
而是脚下一点,整个人忽然借着水台边缘的湿滑青石,轻轻旋开半步。
就是这半步,原本已经封死的剑势,竟忽然露出一道极细空隙。
谢云晏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
裴清漪看懂的,不只是剑,还有人。
下一瞬。
青衣骤起。
剑光贴着风声而来!
嗤!
谢云晏袖侧再度裂开一道细口!
而与此同时。
裴清漪长剑已经停在了他肩前三寸。
整座外擂。
瞬间安静。
汉水风声缓缓吹过。
彩旗翻卷。
谁都没想到。
这一场,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云晏低头看了一眼肩前剑锋。
他忽然想起临上擂前,谢珩只说过一句话。
“去看看她。”
当时他并不明白,如今却忽然有些懂了。
谢先生想让他看的,从来不是剑。
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世家式的从容笑意,而是真正带了几分佩服。
“裴姑娘,是我输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即收剑。
“承让。”
而就在这一瞬。
四周喝彩声终于彻底炸开!
“好剑!”
“漂亮!”
“这一剑太干净了!”
“沈蘅的女儿果然不简单!”
连外围那些观战轻舟之上,都开始有人高声议论。
而高阁之上。
宿川公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门主一直没有出声。
因为从裴清漪真正站上擂台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而旁边。
沈渡目光仍沉。
他看见的,比别人更多。
因为就在刚刚,已经有人离席了。
几名北岸水路的人,两位江左世家随从,甚至还有人悄悄朝外传了消息。
从今夜开始,“裴清漪”这个名字,恐怕会真正开始进入很多人的视线。
高阁更深处。
老门主终于慢慢闭了闭眼。
恍惚之间,他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汉水风里的月白少女。
红发带被风吹起,剑穗如火。
她也曾这样,站在人群中央,站在满江风雨之间,谁都压不住。
可最后,他还是亲手把她逼出了汉水。
老人沉默很久,终于低低叹了一声。
“终究还是像她。”
没人听见。
谢云晏认输之后。
整座外擂的气氛,便已经彻底不同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汉水年轻一代里,多了一个不能忽视的名字。
——裴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