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一夜春声近,旧水千回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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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
山间雨声整夜未停。
风吹过竹林时,檐下铜铃偶尔会轻轻响一下。
裴清漪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她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耳边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有时是分水楼里急促的铜铃。
有时是汉水夜风。
有时又像很多年前,汉水夜深时,沈蘅独自坐在廊下望水。
风吹过竹林,她低低叹过的一口气。
直到天色将亮,裴清漪才终于慢慢睁开眼。
窗外已经隐隐透出晨光。
山间薄雾未散。
远处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白气。
裴清漪起身推开木窗时,清晨微凉的水气便迎面扑了进来。
她微微一怔。
昨夜夜色太深,许多东西其实都看不真切。
直到此刻天亮,她才终于真正看清了流云坞。
山、
水、
长桥、
楼阁。
整座内坞几乎都是顺山势而建。
白石长阶一路向上,临水长廊彼此相连。
远处楼阁飞檐层叠,半隐在竹林与晨雾之间。
而更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大片汉水支流穿坞而过。
水声不绝,像整座流云坞,原本就是从汉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院外白梅已经开了大半。
晨风吹过时,细碎花瓣顺着石阶慢慢飘落。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
裴清漪微微一怔。
那声音很淡,像是从水雾深处慢慢传来的。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声音似乎是从听澜阁方向传来的。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晨雾中的流云坞很安静。
昨夜那些巡夜弟子已经少了许多。
偶尔只有几个月白衣衫的弟子从长廊间匆匆经过。
可与昨夜不同。
今日的流云坞明显热闹了许多。
远处隐约传来木桨拍水的声音。
裴清漪循声望去。
只见山下水湾之中,已有巡江快船陆续离坞。
船头悬着青纹风灯。
月白衣衫弟子立于船首。
快船破开晨雾,一道接一道驶向汉水各处。
更远处。
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练武声。
喝声整齐,时断时续。
还有人挑着竹筐自长阶而上。
有人搬运祭水所需的铜灯与香案。
偶尔能听见弟子低声交谈。
整座流云坞像是一夜之间醒了过来。
裴清漪顺着水廊一路往后。
越靠近听澜阁,那琴声便越清晰。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夜老门主看向自己怀里那床琴时的神情。
还有那句——
“像。”
她经过昨夜那株白梅时。
发现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新换的风灯。
灯已经熄了。
可灯罩却擦得极干净。
显然每天都有人来。
裴清漪忽然想起。
水铃昨夜说过,这里很多年没人住了。
可如今看来,这里又像从未真正荒废过。
可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少女们练习踏舟的声音。
水面上有人轻喝:
“左——”
“起!”
“落!”
声音清脆。
隔着晨雾远远传来。
裴清漪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支流之上,十余名年轻女弟子正踏着细长木舟练习身法。
衣袂翻飞,分水刺映着晨光。
动作整齐如一。
有那么一瞬间,裴清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亲也是这样教她的。
“脚下先稳。”
“再看水。”
“人要顺水。”
“别和水较劲。”
晨风吹过。
那些早已熟悉的话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因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那些东西,本就来自这里。
一阵晨风吹过。?阁中琴音恰好顺着风声飘了出来。
穿过梅枝。
越过临水长廊。
像在晨雾深处轻轻回荡。
琴声不高。
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裴清漪顺着琴声抬起头。
听澜阁已经近在眼前。
听澜阁临水而建。
阁外垂着半卷竹帘。
晨风吹动时,竹影与水光一同轻轻摇晃。
而阁中,果然有人。
裴清漪脚步忽然顿住。
因为抚琴的人,竟是沈归。
少年仍穿着昨夜那身墨色长衣。
幕帷被随手放在一旁。
晨光落进阁中时,他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之上。
大约因为年纪尚小,他身形其实还未真正长开。
可偏偏,那种安静却已经很深,像很多情绪都被压在了心里。
连抚琴时,都显得过于沉静了些。
裴清漪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他摘下幕帷。
可不知为何,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真正觉得。
眼前这个人,其实还只是个很年轻的少年。
少年肤色很白,眉眼也生得极清淡。
或许因为这些日子一直风尘奔波,他眼底始终带着一点淡淡倦色。
可最让人难忘的,却还是那双眼睛。
安静的时候,总淡得像覆着一层薄雪。
沈归整个人安静得像与这座水阁融在了一起。
裴清漪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其实早已见过他摘下面纱后的模样。
可从前,不是夜色太深,便是一路风尘与追杀。
直到此刻。
晨光、水声、还有听澜阁里的琴音一起落下来时,她才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沈归显然也察觉到了她。
琴声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晨雾与水光落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颜色淡得几乎像被山水浸过。
裴清漪忽然想起,昨夜分水楼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可直到现在,她才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从未真正认真看过他。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沈归先开口。
“吵醒你了?”
声音仍旧很淡。
裴清漪轻轻摇头。
“没有。”
她停了停。
“只是听见琴声。”
沈归垂下眼,指尖轻轻拨过琴弦。
“睡不着而已。”
晨风从阁外吹进来。
水面浮光轻轻晃动。
裴清漪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昨夜之后,很多东西似乎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