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绝不只是会踏舟那么简单了。
而就在这时。
那门客目光却忽然又停了一下。
因为岸边灯影里,王悦正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袖,一边盯着江面。
方才翻舟时太过狼狈,不少人都还在笑他。
可那门客却越看,神情越微妙。
许久。
他才低声道:
“那落水的年轻人,倒有些像琅琊王氏嫡长房那位郎君。”
蔡氏年轻人侧目:
“王氏大郎君?”
门客迟疑了一下。
“只是瞧着有几分相似。”
蔡氏年轻人眸色终于沉了些。
若真是琅琊王氏的人,那今夜这场开江,便没那么简单了。
而就在这时。
高台上的几名世家子弟也开始注意到了这群北地来的年轻人。
江风掠过汉水。
高台上一时间忽然安静了片刻。
蔡氏年轻人缓缓收回视线。
“今夜襄阳来的人……”
“果然比想象中更杂。”
与此同时。
人群深处,那名灰袍男子也仍静静望着江面。
他没有看水铃,也没有看那些起哄的人,只看着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直到看见她借回水冲出狭道,他才缓缓碾碎掌中残灯芯。
“果然会旧法。”
灰袍男子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那道折返救人的青衣身影上。
良久。
才低声道:
“连这个都一样。”
“明明能走。”
“偏要回头。”
旁边人不明白。
“什么?”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
只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背那道旧疤。
身旁人低声:
“要不要传信?”
灰袍男子沉默片刻。
“再等等。”
而另一边,人群更后方。
几名商旅打扮的人同样没有离开。
他们不看江灯,不看彩船,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沈归身上。
今夜人太多,也太乱,没人愿意第一个把事闹大。
可也正因为乱,才最适合藏刀。
沈归隱隱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幕帷下的目光,微微冷了几分。
他注意到,人群里似乎有几道视线,一直停在裴清漪身上。
不属于清水门,也不像寻常看热闹的人。
夜色、灯火、江声混在一起。
那几人藏得并不明显。
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不安。
沈归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脚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位置刚好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裴清漪。
江面之上。
前方水道忽然再次收窄。
数艘巡江快船同时横了过来。
真正的穿阵,终于开始了。
鼓声骤然急促。
咚!咚!咚!
江面所有黑舟几乎同时加速。
因为谁都知道——
穿阵最危险的地方,不在浪。
而在船。
那些巡江快船并非静止,它们会不断改变位置。
留下的水道,也会越来越窄,稍慢一步,便会被乱流直接卷翻。
岸边不少人都已经看得屏住呼吸。
而江面之上。
裴清漪也终于真正感觉到了压迫。
前方三艘巡江快船正在缓缓合拢。
中间只剩一道极窄水缝。
更麻烦的是,两侧快船破开的浪正在彼此对冲。
整片水面都乱了。
若硬冲,极容易直接撞船。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一道黑影猛地贴了上来,竟是方才那名年轻弟子。
他显然仍不服气,硬生生压着浪追了上来。
两条黑舟瞬间并行,距离近得几乎快撞上。
岸边顿时一片低呼。
“他故意的!”
陆澈忍不住骂了一句:
“疯了吧!”
那年轻弟子却已经咬牙抢先冲向中间水道。
他想逼裴清漪让位,否则两人谁都过不去。
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忽然看见——
前方水道右侧,有一道极浅的回旋水纹。
很细。
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确实存在。
很多年前,沈蘅曾告诉过她:
“真正会行水的人,从来不是躲回水。”
“而是借势。”
电光火石之间。
裴清漪忽然轻轻压低舟身。
下一瞬。
整条黑舟没有冲正中,反而擦着巡江快船边缘猛地斜切进去。
浪花瞬间炸开。
岸边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她疯了?!”
两艘巡江快船之间,几乎只剩半舟宽的距离。
船侧破开的乱流正在彼此对撞。
稍有偏差,便会直接翻舟。
那年轻弟子也愣了一瞬。
他完全没想到,裴清漪竟敢这样走。
可偏偏。
就在黑舟即将撞上船侧那一瞬。
那股藏在乱流里的回水,刚好托了她一下。
整条黑舟骤然侧滑。
她险之又险地贴着船边掠了过去。
青衣擦过灯影。
舟身掠开水花。
那一瞬,她轻得像一缕从江面掠过的风,又像洛水神女踏波而行。
岸边轰然炸开。
而另一边。
那年轻弟子因为分神慢了一瞬。
下一道横浪已经迎面撞来!
轰——
整条黑舟猛地失控。
眼看就要翻进江里。
岸边顿时惊呼一片。
可就在这一瞬。
前方已经穿阵而出的裴清漪却忽然回了下头。
她几乎没有犹豫,脚下轻轻一转。
原本已经冲出去的小舟竟再次借浪折返!
哗啦——
她伸手一扣,硬生生拽住了对方即将翻倒的舟边!
岸边瞬间安静。
连那年轻弟子自己都愣住了。
裴清漪却已经顺势借着回流重新稳住两条舟。
动作干净利落,像只是顺手而为。
可岸边却已经彻底炸了。
“她还救人?!”
分水楼高处。
宿川公终于缓缓闭了下眼。
许久。
才低声开口:
“像她。”
这一次,说的已经不再只是分水刺。
长老顺着江面望去。
“她当年也是这样?”
宿川公沉默片刻。
“不。”
“她比这丫头还疯。”
长老一怔。
“她当年有这么厉害?”
宿川公望着江面。
半晌才道:
“十二岁。”
“第一次上汉水。把我三条巡江船全撞翻了。”
“还把船上的旗抢走了。”
“然后站在船头问我:汉水是不是没人了?”
长老:“……”
宿川公:“然后还说是船不会躲。”
一陣江风掠过。
旁边几名年长弟子神情同时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宿川公口中的“她”,是谁。
而水铃也终于一点点沉下了目光。
她其实并未真正见过那个人。
可这些年。
门中老人偶尔提起她时,总会说:
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
比如借回水时的习惯,比如乱浪里的转舟方式。
再比如——
明明已经脱身,却仍会回头救人。
而刚才,裴清漪几乎全占了。
江面上的穿阵已经接近尾声。
越来越多的黑舟被拦在乱水之外。
真正冲出来的人,已经不到最初一半。
而其中被议论最多的,已经只剩那个青衣少女。
灰袍男子望着江面。
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
才低声道:
“她当年也总喜欢多管闲事。”
裴清漪却已经重新稳住了舟。
直到现在,她心里都还有些发热。
江风、水浪、踏舟。
像很多年前那些被她渐渐藏起来的东西,忽然又重新活了过来。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此刻她眼底,比平日亮了许多。
就在这时。
前方忽然再次传来钟声。
咚——
所有仍留在江面的黑舟,同时慢了下来。
分水楼三层。
宿川公始终站在栏边。
汉水灯火映在老人苍老的眼底。
下方。
那道青衣身影已经穿过最后一道水阵,稳稳停在江面之上。
老人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开口。
“她叫什么名字?”
旁边长老微微一怔。
“弟子不知。”
宿川公点了点头。
“继续查。”
老人目光仍停留在那道青衣身影上。
片刻后。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长老有些意外。
宿川公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一个晚辈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老人却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汉水。
低声道:
“再看看。”
夜风吹过分水楼。
楼下钟声缓缓回荡。
而汉水之上。
最后几条黑舟正陆续驶向岸边。
今夜的试舟,也终于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