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千重翻夜色,孤舟一叶破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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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灯尚在裴清漪掌心微微发亮。
江风吹过,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岸边的惊呼声还未完全散去,分水楼上的铜铃却忽然又响了一次。
铛——
这一声比方才更沉。
原本还沉浸在逐灯热闹中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道:?“第二试要开始了。”
“穿阵?”
“嗯,巡江船已经下水了。”
话音未落。
远处江面上,数艘清水门巡江快船已经缓缓驶出。
船身狭长,船头悬着青纹风灯。
船尾水手齐齐落桨。
每一桨入水,都在汉水上压出一道深深水痕。
很快,原本还算平顺的江面便被搅乱了。
横浪、回流、暗涌,一层层从船阵之间翻卷开来。
岸边不少年轻弟子脸色都变了。
若说方才逐灯,只是看谁能在水上稳住身形。
那么这一试,便是真正要入汉水深处。
裴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鱼龙灯。
灯火仍亮。
可前方水声,已经变了。
她缓缓抬眼。
几艘巡江快船正在夜色中列阵,像一道忽然横在江心的水门。
船头弟子扬声道:
“第二试——”
“穿阵。”
“能过三重船浪者,方可入下一试。”
话音落下。
鼓声骤起。
咚!
咚!
咚!
裴清漪脚下的黑舟,也在这一刻被第一道乱浪轻轻托起。
刚才那艘黑舟翻覆的一瞬,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后方几艘刚冲进水阵的黑舟,也明显慢了下来。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看明白——
踏舟考的,从来不只是站稳。
而是在乱水之中,仍能控舟。
稍有失误,便会直接翻进汉水。
可就在这时,最前方一艘巡江快船忽然再次转向。
船头铜铃骤响。
一道更急的横浪猛地朝裴清漪所在的方向压了过去。
岸边有人失声:
“太近了!”
陆澈脸色顿时变了。
“这浪会掀翻她的!”
分水楼高处。
水铃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安静望着江面上那条狭长黑舟。
像是在等,等裴清漪到底会怎么应对。
裴清漪也终于真正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灞水的小浪,而是真正被大船撞开的乱流。
两股水势迎面压来,若硬躲,舟一定翻。
可就在这一瞬,她脑海里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灞水涨潮时,沈蘅曾站在她身后笑着说:
“浪越大,越不能怕它。”
下一瞬。
裴清漪没有退。
她顺着那股横浪,猛地一转舟身。
哗——
原本正面压来的横浪,竟被她顺势斜切了过去。
整条黑舟猛地倾斜,几乎半边都贴进了水里。
岸边顿时一片低呼。
“她疯了?!”
连陆澈都吓得脸色发白。
因为那一下若稍有偏差,整条舟都会被浪掀翻。
可下一瞬。
裴清漪脚下却轻轻一点。
原本几乎失控的黑舟,竟顺着那股冲开的水势猛地滑了出去。
大片水花自舟侧炸开。
黑舟却硬生生穿过了两艘巡江快船之间最窄的水道。
岸边一瞬间安静下来。
连不少清水门弟子都明显怔住了。
因为这一手,已经不是单纯“会踏舟”,而是真正懂得怎么借乱水行舟。
分水楼高处。
水铃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她刚才那一下……”
水铃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出来了。
裴清漪刚才用的,并不是清水门如今教外堂弟子的踏舟法。
而更像很多年前,旧汉水一脉留下的路子。
而另一边。
宿川公原本始终平静的目光,也终于真正停在了江面。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在乱水间穿行的青衣身影,眸色越来越深。
裴清漪却已经顾不上周围那些目光。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忽然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畅快。
像小时候在灞水练舟时一样。
浪越急,水越乱,她反而越专注。
那些原本危险的乱流,此刻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哪一道浪能借,
哪一道水不能碰,
她似乎全都看得出来。
那感觉甚至不像“重新学会”。
而像——
她本来就属于水上。
可穿阵并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机会。
前方忽然又传来惊呼。
“快躲开!”
另一艘失控的黑舟被横浪掀偏,正朝她这边撞来。
舟上那年轻人已经彻底慌了。
整条舟被乱水推得横冲直撞。
岸边顿时一阵骚动。
裴清漪瞳孔微微一缩。
此刻若强行转舟,两条舟只会一起翻。
可若不动,下一瞬便会正面撞上。
电光火石之间,沈蘅教她转舟时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遇乱舟,不抢前。”
“让它过去,再借水回身。”
裴清漪没有急着避。
她顺着那股横浪,猛地往后轻轻一压。
原本前冲的小舟骤然一缓。
紧接着,她借另一道回流轻轻一侧。
整条黑舟竟擦着对方舟尾滑了过去。
哗——
两舟几乎贴身而过。
水花炸开半人高。
那失控的年轻人自己都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时,裴清漪已经顺水重新稳住舟身。
这一连串动作,她几乎没有细想,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动了。
高处楼上。
宿川公终于缓缓开口:
“她学过‘回水’。”
长老一怔。
“回水?”
宿川公望着江面。
“如今门中会的人,都不多了。”
旁边几名弟子同时一震。
那已不是普通踏舟技巧,而是旧汉水一脉真正的控舟法。
水铃神情也彻底变了。
她原本以为,裴清漪最多只是跟着人学过一些水上功夫。
可现在看来,对方会的东西,远比她想得更多。
岸边人群已经彻底炸开。
“她到底是谁?!”
“这真是第一次踏舟?!”
“刚才那一下根本不像新手!”
王悦站在岸边,原本那点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慢慢收了。
他盯着江面,半晌才低声道:
“她不是第一次踏舟。”
顾衡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而谢停舟始终站在人群稍后。
他没有出声,只是望着江面,目光越来越沉。
因为他已经发现,裴清漪借浪时的习惯,和寻常江湖人完全不同。
那不是硬控,而更像真正熟悉水的人。
裴清漪脚下黑舟再次顺水冲出。
经过方才那一下之后,她越来越稳。
一道横浪刚起,她便提前侧开舟身。
另一股回流撞来时,她又顺势借力前滑,黑舟贴着水面飞快穿行。
远远望去,竟已有了几分真正踏舟人的影子。
青衣掠过水面。
衣摆被江风轻轻扬起。
她原本就生得清冷安静。
此刻踏舟而行,却忽然多出一种说不出的轻盈。
像风掠水面,又像洛神踏波。
连岸边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最前方,原本领先的几艘黑舟,也终于注意到了后面这个青衣少女。
其中一人明显不服,猛地一压舟尾。
整条黑舟瞬间借浪加速,直接抢向前方狭道。
陆澈脸色一变:
“他想抢水位!”
踏舟抢的不只是路。
更是水势。
一旦前方水位被占,后面的人便极容易被乱流逼翻。
而此刻,那人抢的位置,正好卡在裴清漪前面。
岸边不少人都看出来了。
“坏了。”
“她要被逼进回水区了。”
可下一瞬。
裴清漪却忽然轻轻抬了下眼。
她看见了前方那道浪,也看见了浪后那股正在回卷的水势。
她没有继续抢前,反而顺着横浪猛地一偏。
哗——
整条黑舟竟直接贴着回水区滑了进去。
岸边瞬间一片惊呼。
“那里会翻舟的!”
可下一瞬。
原本剧烈翻涌的回流,却像忽然托住了她的舟。
裴清漪顺势轻轻一转。
黑舟竟借着那股回旋水势猛地加速,直接从另一侧冲了出去。
水浪炸开。
她反而超过了前面那人。
岸边彻底轰动。
连不少清水门弟子都下意识站直了身。
前方那名年轻弟子显然也没想到。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封死水位。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裴清漪的小舟已经从另一侧冲出了乱流。
他脸色一沉,咬牙便想重新追上去。
与此同时。
临江高台上。
几名世族子弟也终于放下了酒盏。
他们本是来看清水门开江。
看水路,看船阵,看汉水到底还稳不稳。
可此刻,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那道青衣少女身上。
一名南郡蔡氏的年轻人低声道:
“那姑娘是谁?”
旁边随从答:
“似乎是跟几个北边来的年轻人一道入城的。”
“北边来的?”
那年轻人眸色微动。
片刻后,坐在他身旁的一名年长门客才低声开口:
“她方才借回水那一下,不像如今清水门外堂教出来的路子。”
蔡氏年轻人侧目:
“先生认得?”
那门客缓缓道:
“年轻时随家主走过汉水,见过几次旧法。”
“这种踏舟法,早些年已经少见了。”
话音落下。
席间几人神情都微微变了。
一个北边来的少女,却会汉水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