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临时搭起草棚,也有人在岸边支锅煮粥。
远远甚至还能看见士族车队停驻。
王悦闲不住。
没一会儿便已经混进人群里。
一会儿跟人聊襄阳,一会儿又跑去看那些北地商队带来的东西。
裴清漪原本还坐在船边。
可看着看着,也慢慢站了起来。
不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
热气腾腾。
旁边还有卖胡饼与羊汤的小摊。
江风吹过时,空气里混着炭火香气。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自旁边响起。
“想吃?”
裴清漪一怔,回头。
沈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看着她。
裴清漪下意识摇头:
“没有。”
可下一瞬。
沈归已经转身往摊边走去。
片刻后。
他重新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包热腾腾的栗子。
裴清漪明显愣住。
“你……”
沈归将纸包递给她。
裴清漪怔怔接过,栗子还带着温热。
江风吹过时,连指尖都仿佛暖了些。
她低声:
“……谢谢。”
沈归轻轻“嗯”了一声。
像只是件很寻常的小事。
可不远处。
王悦刚好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顿时停住。
他眼睁睁看着裴清漪只是朝那栗子摊望了片刻。
结果转头功夫,沈归已经把栗子买回来了。
片刻后。
王悦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裴清漪微怔:
“什么?”
王悦慢悠悠抱着手臂。
“有的人不说话的时候,比会说话还厉害。”
沈归:“……”
裴清漪耳尖却微微热了一下。
江风吹过汉水。
远处天色渐渐亮开。
而襄阳,也已经越来越近了。
————
江风缓缓吹过汉水。
岸边临时搭起的草棚越来越多。
南来北往的人,也渐渐杂了起来。
除了流民与商旅之外,裴清漪还第一次看见许多佩兵器的江湖人。
有人背刀,有人负剑,也有女子挽着利落高髻,袖口束紧,腕间隐约露出短兵寒光。
他们大多风尘仆仆,却与寻常商旅截然不同。
有的人一看便知是常年行走江湖。
目光锐利,步伐极稳。
也有人三两同行,低声谈论着襄阳与汉水近来的消息。
江风吹过渡口,刀鞘与佩饰偶尔轻轻相撞,发出细微声响。
那是裴清漪从前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
其中一行人经过时。
王悦甚至还听见他们低声议论:
“今年清水门立春大比,怕是又要热闹了。”
“听说连分水楼都提前开了。”
“汉水一带这些门派,谁不想去看看?”
旁边另一人却压低声音:
“我倒听说,今年不只是比武。”
“似乎……流云坞那位老门主,也会亲自露面。”
“真的假的?”
“谁知道。”
“不过最近汉水不太平。”
“清水门忽然广邀各路门派。
总觉得不像只为了立春大会。”
声音随着江风渐渐远去。
王悦原本还懒洋洋靠在船边,闻言却一下来了精神。
“清水门?”
王悦笑了笑。
“路上听人提过几次了。”
船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最近提的人确实多。”
他压低声音。
“往年立春大会虽然热闹。”
“可也没到如今这地步。”
王悦微微挑眉。
“怎么说?”
船夫左右看了看。
才低声道:
“今年立春大会怕是不简单。”
王悦问:
“为何?”
船夫摇头。
“说不清。
往年立春大会虽然热闹,来的大多还是汉水一带的门派。
可今年不一样。”
王悦挑眉。
“怎么不一样?”
船夫道:
“这些日子,襄阳、江陵、南郡那边来了不少人。”
“听说连一些平日不怎么露面的世家都派人来了。”
王悦微微一怔。
“世家?”
“江湖门派比武。世家来做什么?”
船夫摇头。
“谁知道呢。
如今这世道,北边乱成这样,谁都怕出事。
听说连流云坞都比往年热闹许多。
这几日汉水上的船,有一半都是往那边去的。”
王悦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我以前最想见的那种江湖盛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清漪坐在旁边,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听见。
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沈蘅似乎曾随口提过一次。
那时年纪尚小,她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再次听见这个名字。
她才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像风吹过旧日水面,隐约荡开一点模糊波纹。
可再细想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而不远处。
沈归也缓缓抬起了眼。
汉水风起。
乌篷船顺流南下。
前方江雾之间,襄阳城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清水门。
流云坞。
立春大会。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而他们也不知道,从踏入襄阳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