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浮烟连远树,襄阳春近动群雄。
—————
第二日清晨。
离开樊城时,汉水薄雾未散。
江面浮着一层淡淡白气,远山半隐半现。
晨光落在水面时,像铺开一层碎银。
乌篷船缓缓离岸。
樊城渡口的灯火还未彻底熄尽,沿岸已有许多商船准备南下。
有人卸货,有人搬运粟米。
也有北地流民拖家带口挤在渡口边,等着能带他们过江的船只。
比起先前几日经过的荒凉水路,这一带明显热闹许多。
王悦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樊城。
“难怪襄阳一直是荆州重地。”
船夫一边撑橹,一边点头:
“汉水通南北,樊城又靠着襄阳,自然繁盛。”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
“如今北边乱成这样,往南跑的人更多了。”
王悦顺着江面望去。
远处大大小小的船只正缓缓顺流而下。
有满载货物的商船,也有挤满流民的小舟。
甚至还能看见一些豪华的士族大船。
船头悬着家徽,护卫佩刀而立。
与那些破旧流民船形成鲜明对比。
江风吹过。
王悦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读史书的时候,总觉得‘流民南渡’不过四个字。”
他望着那些拥挤的小船。
“如今才发现——原来真有这么多人。”
裴清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坐在船头。
那孩子大约只有三四岁,缩在母亲怀里,脸冻得通红。
旁边还有老人低低咳嗽。
风吹得整艘小船都在轻轻摇晃。
裴清漪轻轻抿了下唇。
不知为何。
眼前这一幕,竟忽然让她生出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人抱着她坐在船头。
江风很冷。
水声很大。
可再往深处想时,记忆却像被雾遮住一般。
什么也看不清。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幼时做过的一场梦。
就在这时。
船身忽然轻轻一晃。
船夫脸色微变,连忙稳住橹杆。
“水流变急了。”
王悦低头看了眼江面。
果然。
这一段汉水明显比前几日更湍急些。
两岸山势也渐渐逼近。
原本宽阔的江面,被山崖收束成狭长水道。
乌篷船行于其中,竟显得格外渺小。
旁边一艘商船忽然有人高声道:
“前面先别过去!”
“下游昨夜翻了两艘船!”
江面顿时一阵骚动。
几艘准备顺流而下的船只都慢慢停了下来。
王悦皱眉:
“怎么回事?”
那商船上的中年男人叹气:
“听说是水流太急,江面又起浓雾。”
船夫明显有些迟疑。
裴清漪下意识看向沈归。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渐渐习惯。
一旦遇事,便会先看向他。
沈归站在船头。
江风吹动幕帷长纱,那双浅蓝色眼睛静静望着前方江面。
片刻后。
他忽然开口:
“先靠岸。”
船夫一愣:
“郎君是说……暂时不走了?”
“嗯。”
沈归声音很淡。
“这一段水流不对。”
他望着前方翻涌江水。
“水色太浑,而且上游漂下来的断木太多。
两岸草痕也比昨日高了一截。
昨夜应该涨过水,贸然行舟不安全。”
沈归说这些时,语气始终平静。
可偏偏让人莫名觉得可信。
连船夫都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重新看了眼江面。
果然。
原本没注意时还不觉得。
如今细看,才发现水流里确实夹杂着不少断枝与碎木。
船夫脸色微变。
“郎君说得对。昨夜上游怕是真出了事。”
他说着,立刻调转船头,往附近浅滩靠去。
王悦站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沈归一眼。
“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些?”
沈归淡淡道:
“看出来的。”
王悦:“……”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反倒让人没法继续问下去。
裴清漪却微微怔了一下。
这些日子里,沈归大多数时候都太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方才那一瞬,他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的样子,
却忽然像终于露出了某种隐藏已久的锋芒。
不远处。
另外几艘商船原本还在犹豫,可见他们停船后,也陆续开始靠岸。
半个时辰后。
上游忽然隐隐传来惊呼。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江水之间,竟真有一艘小船被急流冲得侧翻,连人带货一起卷进水里。
江面顿时一片混乱。
岸边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船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没继续走……”
王悦站在旁边,也忍不住低声:
“你这也太准了。”
沈归没说话。
只是望着远处翻涌江水。
江风吹动幕帷长纱,浅色长发被风吹散几缕。
那双淡蓝色眼睛映着阴沉天光,竟有种说不出的冷静。
王悦忽然安静下来。
他认识沈归很多年。
从前在学校里,无论老师提起什么,古籍、音律、兵法,尤其骑射,似乎都难不倒他。
那时候大家只当他兴趣广。
如今到了这里,王悦才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或许不只是兴趣。
大学时导师甚至曾笑过,说他不像活在现代的人,倒像古代哪个世家门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可偏偏这样的人,平日却总冷冷淡淡,又极少真正显露什么。
直到方才那一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眼翻涌水势,便比所有人都更早察觉危险。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仿佛越是混乱的时候,他反而越能迅速看清局势。
有那么一瞬间,连王悦都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人,似乎天生就该站在人群最前面。
——
因为暂时不能继续走水路,众人只能先在岸边停留。
这一带靠近汉水渡口,虽算不上城镇,却也渐渐聚集了不少南来北往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