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能看见山川,看见长风,看见万里河山一路东流。
江风吹过竹帘。
灯火轻轻摇晃。
整条长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抚琴的年轻人。
连老者也渐渐露出惊讶神色。
而人群之中。
裴清漪忽然怔住。
熟悉。
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听过这样的琴声。
可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
不是今天。
不是昨日。
甚至不是这些年的记忆。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只剩下模糊影子。
仿佛某个梦里,也有人这样弹过。
江风吹过。
她下意识闭上眼,努力想抓住什么。
可下一刻。
那感觉又散了,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怅然。
她睁开眼,眼底有些茫然。
而琴案之前。
沈归余光始终留意着她的反应。
他看见了。
她确实有反应。
可那反应又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
不是震惊。
不是恍然。
更不像王悦第一次认出自己时那样。
她只是觉得熟悉,却又什么都不知道。
沈归缓缓垂下眼。
心里的猜测反而更乱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出来,却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自己和王悦已经足够离奇。
若世上真有第三个,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裴清漪不像。
她熟悉这个时代的礼数、风俗与生存方式。
甚至比许多士族女郎更像西晋的人。
怎么看,都不像来自后世。
琴声渐渐落下。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夜风之中。
水榭里寂静许久。
直到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位老者怔了半晌。
才缓缓开口:
“好琴。”
“老夫一生听过许多《流水》,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弹法。”
众人纷纷赞叹。
沈归却只是起身。
神情平静。
“献丑了。”
王悦凑过来。
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弹得这么好了?”
沈归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王悦正准备继续追问。
却忽然发现,裴清漪正安静望着沈归。
灯火映着她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目光短暂相遇,又同时移开。
谁都没有说话。
可刚才那首《流水》,却仿佛已经在彼此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离开水榭时。
夜色更深了。
江边灯火却仍未熄灭。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渡口方向。
又有一艘流民船靠岸。
船头挂着白布。
夜风吹动。
像一面残破的旗。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船边。
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旁边有人低声道:
“没撑到樊城。”
“路上就去了。”
王悦沉默下来。
裴清漪也没有说话。
刚才琴声里的温暖。
仿佛又被现实轻轻撕开。
乱世终究还是乱世。
灯火再亮,也照不尽人间苦难。
沈归看了裴清漪一眼。
不动声色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江风。
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动作。
只有游鱼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又走了一段。
长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忽然。
沈归脚步一顿。
整个人停在原地。
王悦一怔。
“怎么了?”
沈归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头。
长街尽头。
一个黑衣人正从人群中穿过。
斗篷压得很低。
看上去与寻常旅人没有区别。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灯火照亮了他的侧身。
沈归看见了。
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狼首铜牌。
铜牌微微晃动。
冷光一闪而过。
刹那间。
沈归瞳孔骤然收缩。
风雪。
马蹄。
鲜血。
无数破碎画面再次席卷而来。
耳边仿佛有人厉声喝道:
“找到他!”
“别让他活着离开!”
下一瞬。
黑衣人已经消失在人潮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
可沈归却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汉水夜风吹过长街。
吹得灯火微微摇晃。
远处樊城依旧喧闹。
沈归缓缓握紧手指。
可直到这一刻。
他终于彻底明白,江雾深处那一点始终不曾熄灭的灯火。
并不是错觉。
有人一直跟着他们。
从长安,到汉水,再到樊城。
那场追杀,从未真正结束。
而远处。
满城灯火依旧。
没有人知道,危险已经再次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