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
琴声。
这一幕美得近乎不真实。
王悦下意识压低声音:
“……神仙?”
可旁边的沈归,却已经完全听不见他说话了。
他只是望着那道身影,呼吸一点点放轻。
风雪之间。
那琴声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再一次落进耳边。
现代音乐厅里,白衣少女低头抚琴的模样,忽然与梅林中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沈归呼吸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终南山,还是仍坐在那场未结束的演奏会里。
风吹过梅林。
琴声忽然轻轻一转。
裴清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指尖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
隔着漫天风雪,遥遥望向林间。
那一瞬间。
沈归呼吸骤然停住。
虽然隔得很远,可他还是几乎立刻认出了她。
雪夜里救过他的少女,那个在风雪中扶住他的人,也是音乐厅里最后低头抚琴的白衣少女。
风雪扑过山溪。
天地安静得只剩琴声余韵。
裴清漪望着林间那道身影,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难以置信。
那夜她亲眼看见他坠下深崖。
后来又沿着山路一路寻到崖底。
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甚至一度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此刻。
隔着漫天风雪,她忽然再次看见了他。
裴清漪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琴音也随之乱了一瞬。
风忽然大了,吹得梅枝簌簌摇晃。
落梅纷纷而下。
她望着林间那道身影。
心口忽然轻轻一空。
明明只见过一面,可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
像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在风雪里远远望见过他。
山溪水声轻轻流淌。
风卷着落雪掠过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说话。
也没有靠近。
可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却已经随着琴声与风雪,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沈归却仍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像怕惊碎这一场风雪。
王悦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却发现沈归早已失了神。
认识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见过沈归这样。
哪怕从前在学校,无数女生喜欢他。
他也始终冷冷淡淡,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此刻。
那双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王悦忽然怔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归好像真的在找她。
或者说。
从音乐厅那一夜开始,他就一直没忘记过那个白衣抚琴的少女。
山溪边渐渐浮起薄雾。
裴清漪仍望着林间那道身影。
明明不该认识他。
可从雪夜第一次见到开始,她便总觉得熟悉。
她忽然想起那夜山崖边。
少年跌落深崖前,曾回头望向她。
那双极淡的蓝色眼睛里,分明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像已经独自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而如今,他又这样安静站在风雪里。
隔着满山梅雪,遥遥望着她。
风越来越大。
她终于缓缓垂下眼。
琴声也渐渐停了。
可就在收弦那一瞬。
她却忽然听见自己心里生出一个极轻的念头——
原来,他还活着。
裴清漪忽然缓缓收了琴。
她抱起琴,起身站进风雪里。
青色斗篷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像下一瞬便会散进漫山风雪。
她最后望了林间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浅青色身影渐渐没入梅林深处。
只余风雪飘落。
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觉。
沈归下意识往前一步。
可最终还是停住了。
他望着梅林尽头,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愣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低声:
“你认识她?”
沈归沉默很久。
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梅林深处。
过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
“见过一面。”
王悦:
“一面?”
“你看她的眼神,不像只见过一面。”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从林间吹来。
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点冷意。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道:
“那夜是她救了我。”
王悦原本还想笑。
可看见沈归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
这句“救了我”,也许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风雪未停。
山溪水声叮咚。
远处终南群峰覆雪。
天地苍白。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两人最终没有继续往前。
而是在附近一座废弃道观落脚。
道观已经荒废多年。
木门半塌,庭院里积雪极深。
殿中神像也早已残破。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火堆不断摇晃。
王悦一边生火,一边忍不住嘀咕:
“你说这终南山不会真有妖怪吧?”
沈归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你话很多。”
王悦不服:
“正常人看到那种场景都会觉得像妖怪吧。”
“雪山、梅林、弹琴的姑娘。”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山鬼出来了?”
沈归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
“闭嘴。”
王悦顿时笑了。
火堆渐渐旺起来。
道观里终于稍微暖和了些。
外面风雪却又渐渐大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远处山林漆黑。
偶尔还能听见风掠过松林时的低响。
王悦本想再说些什么。
可连日赶路实在太累。
没多久。
便靠着墙睡了过去。
火堆轻轻燃烧。
道观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王悦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却发现火堆旁仍坐着一道身影。
沈归披着黑色外袍,安静坐在那里。
火光映着那双浅色眼睛,像覆雪长夜里一簇冷火。
他望着外面的风雪,一夜未眠。
火光摇晃。
沈归缓缓摊开掌心。
掌中是一片不知何时落在衣袖里的红梅花瓣。
他望着那片花瓣,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风雪未停。
那片红梅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场未醒的梦。
裴清漪离开梅林后,并没有立刻下山。
她在山下小镇的客舍里坐了许久。
窗外风雪未停。
檐下灯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原本以为,见到那个少年还活着,自己该松一口气。
可真正看见他站在梅林深处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像曾经失去过什么。
又像明明已经找到了什么,却仍旧想不起来。
夜深之后。
她终于翻开旧册,提笔写下:
【梦录补记·其二】
昨夜无梦。
今日却见到了雪夜里的那个人。
他还活着。
我本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忽然很难过。
像曾经失去过什么。
却已经记不起来。
可我知道。
我一定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