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灯火千重夜,一眼相逢万里心。
——
正月十五。
长安城灯火如昼。
自入夜起,朱雀长街便已人潮不绝。
坊市灯轮高悬,酒楼彻夜不歇,连平日肃静的朱门高户,也难得点起长灯。
街边酒肆热气腾腾,卖胡饼的胡人高声招揽生意,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
街头还有人踩着高跷,在锣鼓声里穿行而过。
灯火映亮了半座长安。
可繁华之下,
却仍藏不住乱世将来的阴影,街边仍有流民蜷缩避寒。
有人卖掉最后一点家当,只为换一碗热汤;
有人扶老携幼,准备继续南下;
也有人站在灯火下,遥遥望向洛阳方向,久久不语。
这一年的长安,繁华与衰败并存,像极了盛世最后的一场梦。
裴清漪站在街边,抬头望着满城灯火。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长安上元。
从前,她跟随养父母住在长安郊外,很少真正入城,更别说这样的元宵灯会。
长街灯火一层层铺展开去,像没有尽头。
孩童提着花灯奔跑而过,酒楼里传来琵琶与笑声,胡人商队从街边经过,铜铃随着骆驼步伐轻轻作响。
她站在人群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仿佛,她并不属于这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曾见过这样的灯火。
可记忆太模糊了,像沉进水里的旧梦,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记不清。
风雪渐停。
可空气仍冷得厉害。
裴清漪抱着琴,慢慢沿着长街往前走。
琴是养父裴修送她的,也是她最珍惜的东西。
从小到大,裴修教她读书、写字、抚琴,告诉她何为风骨,何为仁义。
而养母沈蘅教她武功,教她如何在乱世里活下去。
她一直觉得,自己大概会永远留在灞水。
守着那座小院,守着他们。
直到那一天。
她听见那些逃难的人谈起南渡,谈起战乱,谈起那些失散于世间的人。
她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自己的过去,并没有随着那场风浪一起沉进江底。
也许有人还在寻找她。
而这些答案,都不在灞水。
于是她决定离开,去看看这个天下。
也去寻找那场汉水船难之前,属于自己的过去。
那一夜。
沈蘅将一只旧荷包交给了她。
荷包已经有些褪色。
一面绣着“平安”。
另一面绣着一朵白兰。
这是当年她被救上岸时,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沈蘅只告诉她,当年那场船难,发生在汉水。
这些年,沈蘅一直替她收着。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认得它。”
沈蘅这样说。
如今,那只荷包就贴身放在她怀中。
忽然,不远处。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街边哭。
花灯摔落在地。
旁边妇人神色焦急,却怎么都哄不好。
裴清漪怔了怔,随后走过去。
“怎么了?”
小女孩红着眼睛。
“灯坏了……”
裴清漪低头。
那是一盏小兔灯,已经散开。
她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包袱中取出一截细线。
修长手指轻轻绕过灯骨,动作安静又熟练。
不多时。
那盏原本坏掉的灯,竟被重新扎紧,又亮了起来。
小女孩顿时睁大眼睛。
“姐姐好厉害!”
裴清漪微微笑了一下。
“拿好。”
妇人连忙道谢。
裴清漪却只是摇头,随后起身离开。
灯火映着她浅青色衣角,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娴静。
裴清漪慢慢往前走。
路边有人卖糖画,也有人卖胡饼。
热气混着风雪扑面而来。
恍惚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带她看过一次灯会。
那时候,她还很小。
骑在父亲肩上,伸手去够长街高悬的花灯。
母亲站在旁边笑。
风吹起衣袖,像很多很多年前的旧梦。
想到这里。
裴清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尽头。
长安太大,人潮涌动。
可这一刻,她忽然旁徨。
今夜万家灯火,而她,究竟要去哪里?
不远处。
有人正在说书,围了很多人。
裴清漪本不想停留。
却在经过时,忽然听见一句:
“永嘉之乱将至,天下恐怕又要大乱了。”
她脚步微顿。
人群里。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
“听闻北地已乱,如今不少世家都已经南渡。
再这样下去——”
话还没说完,旁边立刻有人低声打断:
“慎言!”
周围顿时安静许多。
可裴清漪却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时常看见的那些人。
逃难的人,卖儿卖女的人,冻死在路边的人。
原来,长安灯火再亮,也遮不住天下动荡。
她沉默很久,终于慢慢转身离开。
另一边。
离开终南山后,沈归与王悦也没有在长安久留的打算。
一路北来南往,他们见过越来越多的流民。
洛阳来的。
并州来的。
河东来的。
所有人都在往南走。
长安看似繁华,可谁都知道,乱世已经越来越近。
王悦曾翻着舆图,指向南方。
“建业。”
“若真到了天下大乱那一日,那里大概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如今顶着的是琅琊王氏子弟的身份。
琅琊王氏本就在江左经营多年。
无论是回到族中寻一个立足之处,还是为将来留一条退路,南下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沈归对此没有异议。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何会被人追杀。
可他知道,继续留在长安,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等过了上元,他们便准备启程南下。
而此刻,王悦站在街边,看着满城灯火,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这才像长安。”
他说这话时。
眼底竟真的有几分恍惚。
朱雀长街灯火通明,远处鼓乐不绝,胡人商队穿行于灯海之间,骆驼铃声随着夜风轻轻回荡。
这是后世史书里的长安。
沈归站在他身旁,依旧戴着幕帷。
长街灯火落进他浅蓝色眼底,像浮动的碎星。
他淡淡道:
“你不是说想看乱世长安?现在看见了。”
王悦一怔,随后忽然笑了。
“也是。”
他抱着手,慢悠悠往前走。
“不过——
再怎么乱,长安终究还是长安。
千年以后的人,不还是一样会记得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竟难得认真。
不像平日玩笑。
沈归没说话,只是安静望着远处灯海。
王悦忽然偏头看他。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在做梦?”
沈归沉默片刻。
低声:“不是梦。”
王悦扬眉。
“为什么?”
沈归望向街边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梦里不会这么冷。”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细雪。
王悦忽然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