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叙抬头。
女子轻声道:
“妾身宋祎。”
这个名字让崔叙微微一怔。
宋祎。
绿珠弟子。
石崇旧人。
后来辗转入王敦府中。
史书里寥寥数笔的人,如今却真实站在眼前。
宋祎低声道:
“妾身夜里赶路,路过山下时,恰好看见公子倒在雪中。”
崔叙揉了揉额角。
脑子仍混乱得厉害。
也许是心存侥幸,他慌忙问:
“只有我一个人?”
宋祎摇头。
“还有一人。”
崔叙猛地抬头。
“他在哪?”
宋祎正欲开口,驿亭外忽然传来踩雪声。
破败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寒风卷着雪粒猛地灌进来。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崔叙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
整个人愣住。
男子一边走进来,一边抬手摘下幕帷。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眼睛却是极淡的蓝。
火光映着那张脸。
轮廓冷峻得近乎不像中原人。
风雪落在他肩头。
浅金色长发被雪打湿。
发尾竟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
崔叙怔了好几秒。
终于没忍住: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归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袖。
神情里尽是无奈与茫然。
“我怎么知道。”
他声音有些哑,显然刚醒不久。
随后。
他低头看着自己浅金色长发,沉默很久。
最后低低咒骂了一句。
崔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连宋祎都微微怔了一下。
沈归冷冷看了王悦一眼。
崔叙立刻努力把笑憋回去。
“不是……”
“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西域王子。”
沈归:“……”
他懒得理他,径直走到火边坐下。
火光映着那双浅蓝色眼睛,竟有种说不出的冷感。
沈归低头望着火焰。
沉默很久。
才缓缓开口:
“这里是哪?”
宋祎低声回答:
“长安南郊。”
崔叙靠在木柱旁,长长叹了口气。
“永嘉七年。”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归靠在墙边,缓缓闭上眼。
他与崔叙不必多言,便已经心照不宣。
他们真的穿越了。
宋祎替两人添了热水。
火光安静燃烧。
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沈归身上。
那头浅金色长发,与极淡的蓝色眼睛。
即便在乱世长安,也极少见。
宋祎终于轻声问:
“这位公子是?”
风雪不断灌进窗缝。
火堆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
崔叙忽然撑着下巴开口:
“他是我的随侍,沈归。”
沈归面无表情。
“……”
崔叙一本正经开始胡编:
“他平日最爱读书写诗,就是脾气不太好。”
“早些年跟着西域商队走南闯北,前不久才来投奔我。”
沈归:“……”
宋祎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可那笑意里,却分明带着几分不信。
夜色渐深。
风雪不断拍打窗棂。
火堆轻轻燃烧。
宋祎替两人重新添了热水。
低声道:
“王公子,伤药已经换好了。”
崔叙怔了一下。
王公子。
这个称呼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崔叙”这个名字。
已经离这里很远很远。
远得像上一世。
可宋祎仍望着他。
显然是在等他说话。
崔叙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落下时。
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
他竟已经开始下意识接受:
自己如今。
是“王悦”。
而不再只是崔叙。
夜里。
众人睡去。
沈归却始终没有睡着。
火光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山崖边那道青色身影。
明明只是初见。
却总觉得。
已经认识了很久。
与此同时。
终南山外。
风雪仍未停歇。
裴清漪已经在山下小镇停留了两日。
那夜山崖边追兵众多。
她终究没能下去寻找。
可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她总觉得。
那个少年没有死。
窗外风雪簌簌落下。
裴清漪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一张粗糙舆图。
汉水。
长安。
终南山。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地图。
目光最终停留在终南山方向。
这些日子。
她一路打听当年船难的消息。
虽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线索。
却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口中听说。
终南山深处隐居着一位老人。
据说见闻极广。
许多年前曾在汉水一带行走。
是真是假。
无人知晓。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方向。
晨光透过窗纸。
裴清漪翻开旧册。
习惯性想写下昨夜梦见的东西。
可提起笔时。
才忽然发现。
昨夜竟一夜无梦。
她怔了许久。
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
笔尖停顿良久。
最终只写下一行字。
【补记】
雪夜所见之人。
不知生死。
可今晨醒来时。
我竟仍记得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