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被铺天盖地的白刺得睁不开,谢枕雪举起软绵绵的胳膊,把手覆在眼上。
“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轩辕茗立刻弹坐起来,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唉……”谢枕雪悠悠叹息,仿佛在遗憾什么,“看来是没死……没死,就继续走吧。”
“你命也太硬了,阎王都嫌硌手。”轩辕茗啧啧称奇,然后提醒道,“追兵很快就会追来,你若无恙,我们赶紧动身跑吧。”
他懒洋洋地起身,似乎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全部力气,双腿陷在雪里,是一步也动不得。
轩辕茗只好拽着他的衣袖往前走,他踢踢踏踏地拖着步子,一步蹭出一个大雪坑,半点紧迫感也无。
轩辕茗不耐烦,“搞快点啊。”
“唉……”他垂头,将他“尊贵”的脚抬高,一步一个脚印,依旧不紧不慢。
轩辕茗死死咬住下唇,遏制住把他打死的冲动,“你敢不敢再走慢点?”
“也,不是不行。”
“你个背时缠脑壳的!”轩辕茗忍不住用方言讲了句粗话,背对背两手从他腋下一架,臂膀两两相缠,扣住他的肩,拖着就走。
谢枕雪也不恼,十分自然地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轩辕铭背上,至于下半身……拖在地上就行了。
“你打了鸡血吗?不,应该是被下了降头,否则怎么会跑了这么久都不累呢?”
他幽幽说道。
“你闭嘴吧。”轩辕茗累得要升天了,她从来到代州就没合过眼,连打带跑一天一夜,她又不是铁打的,这厮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她忍不住掰了掰他的肩。
关节“咔咔”作响,谢枕雪抽气,“嘶……你是准备杀我了吗?”
“我还是有些信义的!”她没好气地回道。
听闻此言,谢枕雪放心地闭了眼。
走了许久,两人终于找到了一条平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一道嘶鸣之声在雪林中响起。
轩辕茗抓起谢枕雪,藏进林中戒备。
一匹身着袄衣的小马儿踢着腿走了过来。
轩辕茗眼前一亮,是她的青骢马!
它居然没事,真是好大的造化。
她喜笑颜开,把谢枕雪从雪地里拔出来,扔了上马,正欲同乘,身后传来人声。
“那里有动静,去看看!”
轩辕茗心头一凛,怎的追得这么快。她对谢枕雪说:“你先骑马走,一路南下,我解决他们,就来追你。”
谢枕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直接一拍马屁股,马上的人立刻仰面后倾,几乎与马背平行,还来不及调整姿态,就被马带跑了。
目送谢枕雪离开视线,轩辕茗提着剑朝人声窸窣处走去。
“铿铿铿!”一阵剑光乱闪。
她只用了五招,七个人,全被挑断脚筋。
她拍了拍肩上的雪,潇洒地收剑,将眼前一缕发丝吹开,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哼了一身,转身追谢枕雪去了。
灰扑扑的布衣在风里鼓起来,背上还有被雪水洇成深色的痕迹。她跑得像只撒了欢儿的兔子。
方才那一架没有负重,打得轻轻松松,而且既绊住了他们,又没杀人,简直仁至义尽。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她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但完全没想过,那些被扔在雪地里的人,断了胳膊折了腿,无法求援,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一块一块的冰疙瘩。
她一口气追出二里地,转眼就看见了谢枕雪。这家伙根本没走远,他骑个马比走路还慢!悠哉悠哉地东张西望,一会看山,一会儿看天,一会儿摸摸树上的冰晶……
她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仰头冲他喊道:“大哥,你踏雪寻梅呢?”
他低下头看她,白眼翻了一半生生僵住翻了回来,轻咳了一声,弱弱说了句,“呃……骑太快我受不了。”
轩辕茗插了会儿腰,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中的火气。此人比那些追兵难搞多了。
她伸手拽住缰绳,翻身坐了上去,挤在他身后,没好气地说:“走。”
马儿驮着两个人,勉强跑了一截,跑出山林,跑到城垣外围,远远能看见寿阳城的影儿了,轩辕茗才勒马慢行。
她贴着谢枕雪的背,觉得他越来越凉,袍子上有股千年老尸般的阴森寒气。她想还是应该关心一下,但还没开口,马儿忽然前蹄一软,身子直冲地面塌了下去。
她眼疾手快,带着谢枕雪侧翻滚出去。
谢枕雪依旧一声不吭。
等她把人扶起来,再回头看,马儿躺在地上,四体抽搐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马的眼睛睁着,睫毛上挂着白霜,鼻子里最后一缕白气融进了风中。
悲伤?愤怒?错愕?轩辕茗看着一动不动的马脑子里一团浆糊,冰天雪地里她的心突然烧了起来,且头疼欲裂,眼前黑蒙蒙一片。
她变道向北是来追马的。
如今在干什么?
莫名其妙给自己领了任务,欢欢喜喜地践诺,守个鬼的江湖道义。
她回首看了一眼谢枕雪的苍白死人脸,他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还有这马。若是它早死在关外地动之时便也罢了,为何让她失而复得后得而复失?
寿阳城近在眼前,她马上就可以救治它了,缘何偏偏死在这里?在她身边晃眼一圈,它是全了使命,叫她日日后悔怎么没早点带走它,别惹那些事端吗?
她为马而来马却死了,现在还领着个无用的死人脸。
“都怪你!”她把气都撒在无动于衷的谢枕雪身上,长呼一口气,想把胸中的浊气都吐出去。
末了难过地憋嘴皱眉,成日连轴转没个歇息的委屈和疲惫一瞬间爆发,竟真叫她挤出两滴泪来,很快凝成冰霜挂着眼睫上。
她无视一旁呆立不动的谢枕雪,拖着僵硬的马来到林子里,它漂亮的青骢色已经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
轩辕茗用雪埋葬着它,一捧又一捧,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雪落簌簌,她埋头很久很久。
一双手突然从旁边伸来,捧着一捧雪,轻轻覆在那马儿的鬃毛上。
她偏头看去,谢枕雪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他蹲在旁边,一点点把雪花压实,什么都没说,又弯腰捧起第二捧。
轩辕茗也不想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蹲在雪地里捧雪,直到青骢马渐渐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谢枕雪抖着发白的双唇,紧紧握住轩辕茗的手,眼中热切而深情。
他说:“我……快冻死了……能进城了吗?”
说完便一头栽进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