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云昭墨比他小十二岁。他第一次见到云昭墨的时候,那个少年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皇位,不知道什么是夺嫡,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险恶。而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四了,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十七年,见过太多阴暗的东西,心早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又硬又冷。
可那块铁,在见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就有了裂缝。
季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柔软的东西,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到了底,反而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两枚,贴在一起,冰凉凉的。他将它们攥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侧躺着,面向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像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下。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白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将他淹没。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两枚玉坠,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们会在睡梦中被谁偷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疲惫的、还带着泪痕的、眼尾微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天生的,是这些年日日夜夜蹙眉蹙出来的,和那个人眉心的那道川字纹一模一样。他在睡梦中不安稳,身体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手指攥着玉坠,指节泛白,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窗外起了风。
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打在房檐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没有醒。他太累了,累到连噩梦都打不破他的睡眠。他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下巴也缩了进去,整个人蜷成了一小团,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床头的桌上,那盆冷水还在。水面早就平静了,倒映着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白晃晃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