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裴渊拢了多余的思绪,把灯重新点起,继续正事。
抽空时他给同在附近出任务的心腹捎了信,让他去调查宁家与罗家的事。
信上所言寥寥,指出了罗家罗婉仪之所以要嫁给宁家那个瘸了腿的大公子,是因为罗老爷想要以结亲得到更多权力。
以旧朝标准算为朝廷的治理司虽然权力交错、互相制衡,但有利在的地方定会有蛀虫,那些卖官鬻爵的陋习还是没有随王朝退世而退个干净。
裴渊把这封信放到一边,拿起了另一封。
这一封概括了几年前南江关于宁远的案子。
宁远外出游玩时遇见了苏小柔,见到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后起了歹心,竟把她强抢了去。
苏小柔本就有家室,被关在宁府里终日郁郁寡欢,生下孩子宁小观不久后便香消玉殒。
但因为宁府塞钱塞得足,这件事便随便被糊弄了过去。后来逍遥宗有人去安抚了下苏小柔的家人,顺便给宁府添了一把火——
现实意义的添一把火。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宁府不在南江而在长宁的其中一个原因。
宁远这样行事已不是一次两次,却次次都逃过应有的惩罚。逍遥宗之人大多侠肝义胆,这样行事也是想为受害者打抱不平。
裴渊将信折起,悬在火苗上。
烛火缓慢舔舐上纸的尾巴,裴渊静静看着,忽地想起了晏惊澜的眼睛在月光下的模样。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纸张燃尽,指尖什么也不剩。
*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裴渊睁开了眼,利落地下床去开门。
拉开门,入目是晏惊澜挂着淡淡微笑的脸。今日晏惊澜没有穿青衣,而是换了身玄黑衣袍,虽然束着的腰过分纤细,但气势上比青衣强了许多,病弱之色也被面具遮住。
裴渊心头还闷着气,只淡淡地说了句“早”。
他一大早就起了床,把自己收拾好、吃过早饭后还爬窗出去,找到那条小巷,却发现晏惊澜已经不在了那儿。他急急忙忙回来客栈,听见晏惊澜房间传来细微的整理声音,才放下心来,最后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撑头小憩。
晏惊澜垂眸笑了一声,语气疏离,“走了,去宁府。”
两人走到了宁府。期间裴渊本想问问晏惊澜要不要吃个早饭,但可见的晏惊澜的侧脸里写满了“别跟我说话”,半点没有和好的念头,他也就不吭声了。
等到了宁府附近的无人处,裴渊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缩骨符,催动灵力——
“噗”地一声,一大只裴渊变成了小小一只,在半空中坠落,被晏惊澜伸手接住。
“在暗袋里藏好,”晏惊澜把他伸到袖子里,“看见了么?”
裴渊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见了被提前空出来的暗袋,钻了进去,“好了。”
“嗯。”
药草香清苦,和晏惊澜身上的气质相似。裴渊窝在暗袋里耐心等候着,感受着周围随晏惊澜走动时的晃动,莫名觉得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火药味,但没细想,因为他看到了缠在晏惊澜手臂上的布条。
这是何时多出来的?明明前天晚上他陪晏惊澜的时候,还没看见的。
“药仙师!请进请进。”
“嗯。”
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裴渊意识到他和晏惊澜已经进入了阵法重重的宁府。
“听说仙师出身攀天谷,我这秘术正好与攀天谷有关,不知您那边会不会……”
“我早已与攀天谷无半分瓜葛,不必担心。”
“哦哦,好,这边请。大阵在这边。”
“笔,朱砂,黄纸,阵材?”
“都在这儿。”
“祭品?”
“西边屋里。”
“几个?”
“大概……二十余人。”
“嗯。”
话落,剩脚步声持续了一会儿后,晏惊澜停在原地,应该是到了地方。
“你这阵,谁布的?”晏惊澜问。
在他身前的宁远眉头微蹙,犹豫道:“仙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没有……”晏惊澜往旁走了两步,轻轻踢开一根藏在草里不起眼的木枝,周身灵力一荡,“如果你想死的话。”
宁远整个人一僵,旋即立刻问:“这是什么邪门阵吗?我当时是随便寻了一个阵修布的,并不清楚他的水平如何。仙师,现在该怎么办?”
“不明的人不要乱用。”晏惊澜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银质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光,“要我帮你改一下么?”
“那阵修是贱内介绍的,说是她的远房亲戚,早知就不信她了。”宁远擦了擦额角的汗,“麻烦仙师了。”
袖里一直偷听的裴渊听到这里有些疑惑——宁远为人谨慎,如此信任晏惊澜,怕不是两人从前真有过交集?
晏惊澜走到另一边,仰头望着树,“你的祭品太多,这个阵不仅要改,还要扩大,不然撑不住。”
“不过我收了钱,自然包君满意。”
人精宁远立马就听出其中意思,转头对小厮说:“听见没?仙师这么辛苦,多拿几张银票来。”
“宁大人,”晏惊澜回过头,朝宁远温和地笑道,“你带着他们先退远些。你们在这里影响灵力波动。”
宁远恭敬地拱了拱手,“一切按仙师说的办,宁某在前厅等候。”
说罢便命令一众下人迅速离开,带着去了别的地方。
空荡庭院安静下来,只能遥远地听到街上叫卖声和吆喝声。
晏惊澜把袖中的裴渊拎了出来,蹲下身将其放在地上。
裴渊灵力一动,法诀一念,“噗”地一下又变回了原本一大只的状态。他也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略微弯腰去平视晏惊澜的眼睛。
“灵力不够?”他问,“头晕?还是哪里难受?”
手环着膝头、把脸埋在臂弯里的晏惊澜闷闷道:“不用管我,你去把那些人救出来,我到时候去找秘术。”
裴渊盯着他片刻,又说:“宁府叠加了多重阵法,不破走不了。”
“我破。”晏惊澜抬了抬头,露出一双眼睛,“你带他们走就可以了。”
“那……”
“别那么多废话可以么?”晏惊澜出声打断他,重心不稳地缓慢站起,靠到树干上,“不要耽误时间。”
裴渊撑着膝盖站起来,平静地与晏惊澜对视片刻,转身离开。
不懂晏惊澜一直在犟什么,明明他就在这里,有什么他都能帮忙——像昨晚那样,现在这样,他都感觉有些生气了。
裴渊直往西边去,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晏惊澜从袖里拿出了一把匕首,缓慢拆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斟酌着往某处下刀。
人多的房间并不难找,裴渊很快便摸到了那间关押祭品的屋子。
确认了就是这里,他又跳上房檐,观察了一圈四周的情况,选了一条撤离路线。
只要等晏惊澜把阵破开一个口,就能指挥这些无辜之人离开。他再去寻晏惊澜一起找秘术,找到了,便再通知逍遥宗的人过来善后。
攀天谷不会轻易放过知道了秘术内容的宁远。与其让宁远被攀天谷那些怪异的手段折磨至死,还不如交给逍遥宗送去治理司进行公正的处罚。
但还有一个问题——牡丹呢?
裴渊略一思索,按照记忆往之前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个屋子里去。
听声音,那个孩子年纪不大,与苏小柔的孩子年纪相近,也许正是苏小柔的孩子宁小观。
到了屋子附近,裴渊往屋顶下的地方望,果然望见了一个女子拉扯着一个孩子,那女子正是花魁牡丹,或者说苏小柔的妹妹苏小荷。
“小观,跟小姨走,这里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