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合上,外头的吵声立刻断了半截。
屋里只剩一盏灯,一张桌子,还有桌上那份刚印出来的补充协议。台灯的冷光惨白,直直打在姜见微身上。她身上的戏服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破了一角,衣摆沾着灰,手背上那道在棚里擦出来的红痕正渗着细密的血丝,在冷光下扎眼得很。她没有试图遮掩,反而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顺从。
周总把文件往前一推,没抬头,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一下。
“坐。”
姜见微没坐,先扫过那行字,右下角的红章还带着余温,扎眼得很。她把手机放到桌边,屏幕朝上,拇指压在边缘,没解锁。
“灯架刚塌完,您就把合同摆出来,动作挺快。”
周总靠进椅背里,风衣没脱,眼皮抬了抬。
“快点好。省得你绕圈子。签了,今晚这口锅你接住,剧组给你一个挨了欺负还撑着的角色,后面的采访和通稿都有人给你盯着。违约金那一栏,我给你留了口子。”
姜见微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响。她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违约条款上,停了两秒。
“另一条呢。”
周总把钢笔放到合同上,笔帽朝外,像早就等这句。
“不签,项目照走,素材照放,舆论照压。只是今晚这场戏,得你一个人扛。你要是够聪明,就知道现在该拿什么换什么。”
姜见微把合同往回推了半寸,没碰签字栏。
“灯砸下来的那一秒,镜头里吃到的是谁,您比我清楚。现在让我去背这个锅,项目能稳多久,您心里也有数。”
周总看着她,没接。
“你在跟我谈良心,还是谈价钱。”
姜见微抬手,把额前一缕散落的湿发别到耳后,冰凉的指尖蹭过红肿的侧脸,动作极缓,带着一种无声的对峙感。
“谈活路。”
周总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活路是我给的。你一个替位,能站到这间屋里,已经比很多人有本事。别拿你手里这点东西,跟资本比耐心。”
姜见微低头看着合同,话却接得很快。
“您不是来替谁伸张正义的,您要的是项目别塌,热度别断,锅别砸到投资方头上。您现在抓着的,也不是道理,是一段能让这屋里所有人都睡不踏实的东西。”
周总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要我听明白什么。”
姜见微把手机拿起来,指腹在侧边一滑,屏幕亮了。相册页跳出来,最上头那段视频还挂着时间戳。她没点开,先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放到周总手边。
“热度值钱,我知道。”
她停了停,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可要是这热度,是剧组高层合着法务和宣传,先把人往死里推,再把锅往替位身上扣,您接不接得住。”
周总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没动。桌上的玻璃杯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短,空气也跟着紧了半拍。
姜见微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酒店走廊,灯光白得发冷。法务和宣传主管站在电梯边,压着嗓子说怎么剪监控,怎么把房号纸条塞进替位的包里,怎么把“她自己进错房”先放出去。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镜头外看,手里文件袋还拿反了。
没有剪干净,几句关键的话都在。
周总盯着屏幕,半天没翻页,像手腕上压了块石头。
姜见微按停视频,手机还横在桌面上。
“您刚给我的,是合同。”
她抬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冷静。
“我给您的,是证据。”
周总的肩膀动了一下,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从合同上移开,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藏得够深。”
姜见微看着她。
“我不藏深一点,今天从棚里出来的,未必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拍。台灯照着合同边角,违约条款一行行躺在那儿,像提前挖好的坑。周总盯了两秒,忽然把合同合上,掌心压住封面。
“你想要什么。”
姜见微把手机收回手里,指腹还停在视频进度条上。
“我不替人背锅,也不替人挡刀。今天这场戏,剧组要压,就自己找别的锅。”
周总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
“你敢跟我谈条件。”
姜见微回得干脆。
“我敢不签。”
空调口送出一阵冷风,合同边角跟着翻了一下。周总低头,手指按住那一角,停了两秒,才抬起眼。
“你要什么,直接说。”
姜见微开口,只给三条。
“第一,今晚所有口径,不准往我头上压。”
“第二,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今晚碰过灯架的完整名单,维修单,还有后台调用记录。”
“第三,补充协议里这条违约金,删掉。”
周总听完,没立刻回,反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进眼里。
“你把我当什么,慈善机构。”
姜见微抬眼。
“当投资方。您要结果,不要我这条命。”
周总没接,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像在算账。她心里那笔账算得很快。
今晚要是把姜见微压成替罪羊,网络能稳一阵,可这口锅太大,只要后面再冒出一条偷拍视频,整组都得跟着裂。姜见微也不是那种逼两句就会低头的人,越逼,越容易把自己往台面上送。
周总拿起钢笔,在合同上划掉两行字,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得很。
“违约金保留一半,明天再谈。你别得寸进尺。”
姜见微看着那道墨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成交。明天一早,我会让您看到这一半有多值钱。”
她收回手,指腹在手机侧键上轻轻一按,屏幕再次暗下去。在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她已经给祁沉发去了一条消息,里面只有一张灯架切口的高清截图,以及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
周总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第二下又跟着震起来,急得很。周总眉心压了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可铃声还是一遍接一遍地进来。
灯光落在她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清楚楚。姜见微没出声,只端起自己那杯早就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发苦,舌根也发涩。
门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重响。沈知序几乎是冲进来的,额头和鼻尖都挂着汗,领口也歪了,手机还攥在手里,指尖划了两下都没稳住。
“周总,出事了。”
他喘得很快,先看见姜见微,再看见桌上的合同,脸色一下就变了。
“网上的舆论,压不住了。”
周总抬眼,语气还是平的。
“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