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

城东的游乐园已经不在了。

围墙拆了一半，剩下的墙面上还留着褪色的卡通画，一只长颈鹿的脖子断了一截。里面堆着建筑废料，碎砖头、水泥袋、生锈的钢筋，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最里面，横着几根巨大的水泥管，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少年坐在最上面那根管子上。沈远。他低着头，校服皱巴巴的，球鞋上沾满了灰。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是赌气。他是不想让姐姐受委屈。不想让她为了供自己上学，去嫁人，去讨好别人。她签合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忍着？她被人说“靠男人上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忍着？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只会伸手要钱，要学费，要生活费，要新鞋。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管上，骨节磕在粗糙的管壁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吭声，又砸了一下。

“就这样躲起来当个懦夫了？”

沈远猛地抬头。

陆正赫站在水泥管下面。大衣没扣，头发被风吹乱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沈远别过头，不看他。

“怎么，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你滚，我的事你别管！”

“那你姐呢？你爸妈呢？”陆正赫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沈远从水泥管上跳下来。他比陆正赫矮一点，但没矮多少，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陆正赫面前，瞪着他说：“我姐姐我管，不需要你的臭钱。”

“你怎么管？”

陆正赫的眼神没有退让，直直地盯着他。沈远攥紧了拳头，指节上刚才磕破的皮还渗着血。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法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管。他只知道他必须管，但他不知道怎么管。

陆正赫看着他，等了一瞬，见他不说话，替他说道：“你退学，出去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块，租房子吃饭花掉两千五，剩五百给你姐。你姐为了供你上学嫁给我，你一个月还她五百。”

沈远的脸涨红了。他想到自己没学历也没有工作经历，出去不知道要干什么。即使找到事做，也是苦力。但他还是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丢脸。

“你闭嘴——”

“你觉得你姐在乎的是钱？”

陆正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沈远愣了一下。

“她怕的不是你没钱，是你毁了。”陆正赫看着他，“你成绩好，能考上好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你姐比谁都高兴。你不念了，去打工，你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再说我打你。”沈远冲陆正赫吼道。

“动手啊，你敢动手我还敬你是条汉子。”陆正赫毫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