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五的风卷着夏末的热意,在教学楼之间打着旋,把走廊里的喧闹都揉碎了。放学铃声还没响透,教室里的人就已经坐不住了,收拾书包的拉链声、桌椅摩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粥。
李梦池却没动。她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盯着桌角那块不起眼的污渍发呆。书包早就收拾好了,就放在脚边,可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让她不想立刻起身。
“李梦池,走了啊!”陈瑶背着书包走到她身边,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券,“我妈给的,说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店兑换,再不去就关门了。”
李梦池“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胳膊里,听不出情绪。
陈瑶看出她心情不好,也没多催,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了,”李梦池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妈说放学过来找我有事,可能要晚点走。”
“阿姨来啦?”陈瑶愣了一下,想起了一些过往,随即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周末再联系你。”
李梦池点点头,看着陈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人也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她和几个值日生,还有……坐在旁边没动的秋水。
他像是没察觉到教室里的空旷,依旧支着下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李梦池瞥了他一眼,心里那股烦躁又窜上来几分,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她没去操场,也没去校门口,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排老槐树下。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树干粗壮,枝叶浓密,刚好能挡住傍晚的阳光。
果然,李梦池刚靠在一棵槐树上没几分钟,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是她妈妈。
“小池!”李妈妈脸上堆着笑,把布袋子递过来,“给你带了点水果,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着呢。”
李梦池没接,只是靠在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要,有事?”
她的声音冷得像块冰,和在学校里那股带着野劲的冲不同,是种透着疏离的敷衍,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躲在不远处树荫下系鞋带的两个女生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她们本来想等李梦池走了再离开,没想到撞见这一幕,被她这语气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屏住呼吸,偷偷往这边看。
李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缓和过来,把布袋子往她手里塞:“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你这孩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总吃那些垃圾食品……”
“知道了。”李梦池终于抬手接过布袋子,随意地扔在脚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
“别急啊,”李妈妈拉了拉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弟弟昨天跟我说,他数学又考砸了,你有空多辅导辅导他,毕竟是你亲弟弟……还有,你爸最近工地上忙,我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还要给你弟弟收拾书包,真是干活的命……”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诉苦的意味,眼神里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梦池皱紧了眉,靠在树上的后背又挺直了些。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上晃动的树影,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微微泛白。
躲在树荫下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她们从没见过李梦池这副样子,像只被捆住爪子的兽,明明浑身都透着“别惹我”的气息,却又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看出来了,她想打人。
“……你在学校也别总跟人打架,上次你把人家男生打了,我跟你爸去给人道歉,脸都丢尽了。”李妈妈还在说,语气渐渐带上点责备,“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老师说,跟家里说,别自己硬扛着……”
“说完了吗?”李梦池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依旧很平,却带着种让人发怵的压迫感。
李妈妈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妈不是说你不好,妈是担心你……对了,昨天我给你打扫房间,看见你书桌上堆了好多小说,那些闲书少看点,多看看课本……”
“你打扫我房间干嘛?”李梦池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压抑瞬间炸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失控的怒意,“我不是让你别进我房间吗!你非要天天盯着我,你自己没事干?是不是闲得慌!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是小孩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回荡,带着股狠劲,吓得躲在树荫下的女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李妈妈被她吼得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瞬间涌上了水汽,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对不起啊梦池,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想给你收拾收拾……妈以后改,再也不进你房间了……好不好……”
“你改多久了?”李梦池冷笑一声,眼里的寒意像淬了冰,“你记得你好像从我上一年级就这么说的吧?我都多大了?还没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火气全都倒出来:“你别来烦我,你的爱在我看来是压力,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周末别来找我了,我自私,感受不到你们的爱,我也不喜欢你们!我是白眼狼,没孝心,你们的爱我招架不住,行了吧?”
说完,她抓起脚边的布袋子,转身就往教学楼跑,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李妈妈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没敢再叫住她。
躲在树荫下的两个女生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敢出声。她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梦池在学校总是带着股生人勿近的野劲——那或许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铠甲。
***
李梦池冲进教室的时候,还在喘着气。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拖地,还有……坐在座位上没走的秋水。
所有人都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拖把都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了,是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意,和平时那种带着点张扬的野劲不同,这股怒意里藏着浓浓的疲惫和委屈,像只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小兽。
“看什么看?”李梦池吼了一句,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