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第一次意识到陈疏曾经害怕,是在他留下的第三段录音里。
录音文件名很不正经,叫“别点开,点了也别哭”。
唐棠看到这个名字时骂了一句:“谁会哭。”
秦照夜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纸巾推过来。
唐棠瞪她:“你什么意思?”
秦照夜说:“提前布控。”
唐棠刚想反驳,录音里陈疏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背景很乱,像在车里。
“棠,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你已经查到前人那条线了。先说结论,别把自己当第一个,也别把我当第一个。白塔这件事,不是没人追过,是追的人都被处理掉了。处理不一定是杀人,更常见的是让你失业、让你被诊断、让你被平台封口、让你家里人觉得你疯了。”
唐棠的手慢慢攥紧。
陈疏继续说:“裴晚不是懦夫。梁戈也不是。钟闻更不是。他们只是被火烧到过。你要是见到他们,别用那种‘为什么你们当年不继续’的眼神看人。我以前用过,后来被裴晚骂了一顿。她骂得对。”
录音里,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我也怕。别不信。我真的怕。每次有人跟到楼下,每次电脑自己亮,每次有陌生号码说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都怕。可我又觉得,如果我不写,前面那些人就真的白挨了。所以我继续写。你如果接着写,不是为了证明你不怕,是为了证明怕也可以写得准确。”
唐棠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硬撑着没让自己哭。
陈疏最后说:“别急着当英雄。英雄死得快。你当记者就行。”
录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秦照夜没有说话。
唐棠也没有。
过了很久,唐棠低声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秦照夜说:“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做最坏准备。”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唐棠想了想,声音闷下去:“冲过去骂他。”
“所以他没说。”
唐棠把脸埋进掌心:“你们这些大人都很讨厌。”
秦照夜说:“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唐棠从指缝里看她:“你说这句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秦照夜没有反驳。
唐棠把录音备份好,重新打开陈疏的“前人”文件夹。
裴晚已经见过。剩下两个名字,一个梁戈,一个钟闻。
梁戈的资料很少。他曾经是地方新闻频道记者,十年前做过白塔事故专题,节目播出前一天被撤,随后辞职。陈疏备注:去向不明,疑似改名。
钟闻则更复杂。她原本是都市报深度记者,追白塔后突然停笔,家属对外称精神状态恶化。陈疏备注里有一句话:别直接找,先找她姐姐。
唐棠看着那行字,问秦照夜:“先找谁?”
秦照夜说:“钟闻。”
“为什么?”
“梁戈去向不明,短时间找不到。钟闻至少有家属线。”
“你陪我?”
秦照夜看她:“你一个人去?”
唐棠立刻摇头:“我又不傻。”
秦照夜淡淡道:“有进步。”
唐棠:“……”
钟闻的姐姐叫钟黎,在一家旧书店工作。
书店开在老城区,门口挂着褪色木牌,店里有一股纸页、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唐棠推门进去时,门铃轻轻响了一声。钟黎正在整理书架,听见声音,抬头看她们。
“找书?”
唐棠拿出记者证,又放低声音:“我想问钟闻的事。”
钟黎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本能地看向门外。
秦照夜注意到这个动作,往门边站了一步,挡住外面的视线。
钟黎看着她们,很久才说:“我妹妹不接受采访。”
唐棠说:“我不是来采访她。我想知道十年前她追白塔时发生了什么。”
钟黎冷笑:“又是白塔。”
“陈疏让我来的。”
听到陈疏的名字,钟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死了。”
“我知道。”唐棠声音低下去,“我是他的后辈。”
钟黎没有立刻说话。
书店里有一个小小的取暖器,发出低低嗡鸣。外面的天阴着,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旧书封面上,像一层薄灰。
钟黎终于说:“钟闻以前不是现在这样。”
她把她们带到里间。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钟闻大约二十七八岁,短发,笑得很亮,手里拿着录音笔,站在白塔楼下。她看起来比唐棠还要冲,像随时准备追着真相跑到天亮。
钟黎看着照片,声音变低。
“她那时候很厉害。跑新闻,熬夜,骂主编,谁都拦不住。白塔出事后,她是第一批赶到的人之一。她拍到了三楼东侧房间外的转移车,也拍到一个女孩被人带出来。”
唐棠立刻问:“女孩是谁?”
钟黎摇头:“她没说。她只说,官方通报里没有那个人。后来她想发报道,报社不让发。她就把资料拷了几份,准备交给别的平台。”
“然后呢?”
钟黎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有人找到她,说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建议她做危机心理谈话。”
唐棠心里一沉。
又是这个词。
钟黎说:“她去了。回来以后,她开始说自己可能记错了,说照片角度不好,说她也许被幸存者影响了判断。再后来,她不敢碰相机,也不敢听录音。她一听见敲门声就发抖。”
秦照夜问:“她有没有留下材料?”
钟黎看了她一眼:“有。”
唐棠屏住呼吸。
钟黎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旧纸箱,打开。里面放着几卷录像带、几张光盘、一本手写采访本。
“她一直不让我交出去。”钟黎说,“她说交出去也没用,只会害人。后来陈疏来找我,我也没给。他太像当年的钟闻了。”
唐棠问:“那现在为什么给我?”
钟黎看着她。
“因为陈疏死了。”她说,“我不想再等到你也死。”
这句话让唐棠喉咙发紧。
她没有立刻接箱子。
而是问:“钟闻现在怎么样?”
钟黎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但她还活着。”
唐棠点头:“我不会写她疯了。”
钟黎眼神一动。
唐棠说:“也不会写她终于勇敢。她愿意说什么,我写什么;不愿意说的,我不替她说。”
钟黎看了她很久,终于把纸箱递给她。
“陈疏说你比他细。”
唐棠怔住。
钟黎说:“我当时不信。”
唐棠问:“现在呢?”
钟黎淡淡道:“再看。”
唐棠抱着纸箱,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我努力别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