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春兰在外间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认床——这间屋子我住了三年。
是沈琬回来了,我脑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春兰,春兰走路没这么轻。
沈琬的声音传来:“霁微,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她手里端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在床边坐下。
“喝吗?”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倒了两杯。
酒香散开,是一种清淡的米酒味,不烈,但很香。
我说:“哪来的酒?”
“从江南带来的。自家酿的,归绣的姑娘们送的。”
她端起一杯,递给我,说:“说等我到了北境,打开喝,就当她们也来了。”
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米酒入口微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不是京城那种烈酒,喝下去喉咙不烧,胃里暖暖的。
沈琬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在江南的第三年,有一天去街上买丝线。路过一家茶馆,听到里面有人说书。说的是‘沈氏双姝,长女智揭奸佞,次女远走江南’。”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听完了整场。那个说书人把我的结局讲得很好——他说我去了江南,开了一间绣坊,收了很多徒弟,过得很自在。他说得都对。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
我没有接话。
沈琬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我走,是因为我觉得沈家欠我的。父亲欠我母亲一个名分。你是嫡女,我是庶女;你是全家宠爱的千金,我是角落里不被记起的影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我就是没法不恨你。我当时觉得,我不走,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恨里。”
她喝了一口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后来我发现,走了也没用。在江南的第一年,我还是恨。第二年,恨少了些。第三年,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恨的是谁了。我恨的那个沈霁微——那个高高在上的、拥有一切的、完美的嫡姐——她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只是我自己的执念。”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你是真实的。有伤口,有软肋,会累,会怕。你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拥有一切的完美嫡女。你只是一个比我多藏了一些苦的人。”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被单。
她说:“我不恨你了。不是因为原谅——原谅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们谁也背不动。我只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把那些恨都丢在了江南,没有带回来。所以我回来了。”
沈琬没有说完,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她把酒杯放在小几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下头。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冰凉。
和当年在沈府回廊上那次握手一样凉。
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她翻过手,掌心朝上,让我的手落在她的掌心里。
两只手重叠在一起。
一只布满了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和握弓留下的硬皮,一只带着绣花留下的针痕和老茧。
不一样的手,但骨节的长度、手指的比例,出奇的相似。
我们是姐妹。
同父异母,隔着一层抹不去的血缘。
从前这道血缘是刺,扎在两个人中间。
现在它还是一道线,但不再是刺,是连接。
沈琬没有哭。
但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霁微。”
“嗯。”
“我在江南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我想,你看的也是同一个月亮。隔了那么远,但月亮是同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白得像霜。
沈琬忽然抽回手,恢复了惯常那副淡淡的语气,但眼眶还是红的。
“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你‘姐姐’了。叫了三年,够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叫我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撩起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霁微。”
帘子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的那句“霁微”还在耳边回荡,不是讽刺,不是客气,是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前缀的称呼。
我是沈霁微,她是沈琬。
是两个人,平等的、独立的、各自活着的两个人。
我把被子拉上来,躺下。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香味熏醒了。
不是春兰做的饭。春兰做不出这种味道。
我披上衣服走出屋子,看到沈琬在灶台前忙活。
她挽着袖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正在锅里翻炒什么。
春兰在旁边打下手,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