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三天,到了第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
张叔去喂马了,春兰去打水做饭,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北方的天比京城高,云也比京城的远。
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水。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走得不快。”
我转头,看到萧时砚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没有披风,没有佩刀,手里牵着一匹马。
马是黑色的,高大,鬃毛很长,看起来跑了不少路,身上冒着热气。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说过,我也回北境。”
我说:“你不是说‘一起走’吗?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发?”
他说:“我要先去一趟兵部交接军务,耽误了两天。”
他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说道:“你们走得慢,我骑马,追上了。”
我问:“追上了然后呢?”
他说:“然后一起走。”
我没有拒绝。
春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萧时砚,吓了一跳:“萧王爷?您怎么来了?”
他说:“路过。”
“这荒郊野外的驿站也能路过?”
春兰嘟着嘴,显然不太信,但还是多拿了一副碗筷。
晚饭是春兰做的,很简单——一锅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萧时砚吃得不多,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然后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也跟着出去了。
我问他:“今天能看到北斗吗?”
他说:“能。天气好。”
他伸手指向北方,“你看,那七颗,就是北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七颗星,排成一个勺子形状,在夜空中不算最亮,但最容易认。
我一个个念出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问他:“我背得对吗?”
“对。”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下了功夫。”
我说:“你说过,北境的夜路不好走,认不清方向会迷路。我不想迷路。”
萧时砚没有接话,继续看星星。
我们在那家驿站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他骑马跟在我们马车旁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有时候他会骑到前面探路,有时候会落在后面,但从来没有超过马车超过太远。
春兰从车窗里偷偷看他,小声跟我说:“小姐,萧王爷是不是喜欢您啊?”
我说:“别胡说。”
春兰说:“奴婢没胡说。您看,他都跟了一路了。从京城跟到这儿,几百里地,他说‘路过’您信吗?”
我没接话。
春兰见我不理她,自己嘟囔了几句,也就不说了。
又走了十天,到了北境边关。
远远地,我看到了连绵的雪山,山顶的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天很低,云很低,风很大,大到人站在地上都觉得要被吹跑。
我下了马车,站在路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就是北境。
风沙大,冬天冷,没有胭脂铺,没有点心铺子。
但天很高,地很宽,没有人告诉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没有人让我“随侍御前”,没有人把我当棋子。
春兰从车上下来,缩着脖子,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小姐,这里风怎么这么大啊!”
我说:“以后你就习惯了。”
她说:“奴婢不想习惯……”
我说:“那你回京城?”
春兰咬了咬牙,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塞进帽子里,一脸悲壮地说:“不回去!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萧时砚骑在马上,看着我们,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说:“走吧,营地在前面的山脚下,天黑之前能到。”
我上了马车,春兰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我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星图,听着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响。
北境,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