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闺阁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到了该走的时候,自己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幔看了一会儿——母亲绣的折枝梅花,针脚还是那么密,但颜色已经旧了。
这床幔带不走。
太大了,马车装不下。
但我把它拆了下来,叠好,塞进了包袱里。
带不走整幅,带一角也行。
春兰比我起得还早。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她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两个大包袱,一个小包袱。
大的装衣物和日用,小的装干粮和水囊。
她自己背一个大的,另一个大的放马车上,小的她抱在怀里,说里面是“重要的东西”,不放心放车上。
我问她:“里面是什么?”
“点心。奴婢昨天连夜做的,路上吃。”
她一脸得意地说:“奴婢学了整整一年,这次保证好吃。”
我没有打击她的信心,点了点头,帮她拎了一个包袱。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灰烬还在,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变成灰黑色的泥。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被火烤焦了一根枝条,黑黢黢的,像被雷劈过。
父亲在门口送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比一年前白了很多。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最近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一直不肯请太医看。
他叫我:“霁微。”
我答道:“父亲。”
他说:“到了北境,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待不惯,就回来。”
我说:“我会回来的。但不是因为待不惯。”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我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当年也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被岁月和官场磨圆了。
他说:“走吧。”
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我说:“你母亲的事,我会查的。”
我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母亲的死因,我查了一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她死前三个月,有一个从宫里来的太医给她看过病。
太医开的方子我没有找到,只知道母亲吃了那药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那个太医后来被调去了太医院的药房,管的是库房,不再给人看病。
太巧了。
“谢谢父亲。”我说。
他没有回头,拄着拐杖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
我和春兰上了马车。
车夫是老张头的儿子,大概40岁的样子,话少,但驾车的技术很好。
他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出了沈府的大门。
我没有掀开帘子回头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了就不想走了。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路越来越颠,春兰在我对面坐着,抱着她那个小包袱,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松手。
她问:“小姐,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北境?”。
我说:“半个月。”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说:“半个月!那得吃掉多少干粮啊?”
我说:“你不是做了很多点心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声音小了下去,“那些……那些是给您吃的。奴婢吃干粮就行了。”
我伸手拿过她怀里的包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小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卖相一般,有的裂了口子,有的形状不规则,但闻起来很香。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她,“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吃。”
春兰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亮:“这次不甜了!上次太甜了,这次刚刚好!”
我说:“你自己做的,你自己不知道味道?”
她不好意思地和我说:“做的时候不敢尝,怕尝着尝着就没了。”
我被她逗笑了,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不甜,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