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人府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雪停了,地面上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我踩着薄雪往回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春兰撑着伞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小姐您冻坏了吧”,同时把一件厚斗篷披在我肩上。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还在转着裴钰最后那个眼神。
不甘。
绝望。
认命。
三种情绪在同一双眼睛里交替出现。
他大概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不是输给萧时砚,不是输给皇帝,是输给了一个他从没正眼看过的人。
我回到院子,春兰去热饭了。
我独自坐在书案前,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琬。
明天,该兑现承诺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的院子。
父亲正在用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很慢。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道:“父亲,我有事跟您说。”
他没有抬头,继续喝粥,对我说:“说。”
我说:“沈琬母亲的名字,要刻进沈家祠堂。”
父亲的筷子顿了一下。
父亲说:“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沈琬母亲的名字,要刻进沈家祠堂。她也是您的妻子。虽然被休了,但沈琬是您的女儿。一个女儿回到家里,连母亲的一块牌位都找不到,这说得过去吗?”
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说道:“霁微,你不懂。当年的事——”
我打断他,说:“我不需要懂当年的事。我只知道,沈琬的母亲被休之后郁郁而终,沈琬回到沈家三年,连一炷香都没地方给她母亲上。父亲,您心里不觉得亏欠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又无法反驳的难堪。
他问我:“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我说,“是我的意思。也是沈家的脸面。一个侯府,连庶女母亲的牌位都没有,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父亲的嘴角抽了抽,但最终没有发火。
他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搁下。
他声音闷闷的说:“刻吧。在侧位。礼法如此,不能越过正室。”
我站起身,说:“我知道。谢谢父亲。”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我赢了父亲,是因为沈琬终于可以得到她等了三年东西。
我去找沈琬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株兰花浇水。
雪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袄,头发还是随便挽着,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
她看见我,放下了水瓢,喊道:“姐姐。”
我说:“你母亲的名字,父亲同意刻进祠堂了。”
沈琬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的声音有点哑,缓缓说道:“什么时候?”
我说:“明天。。明天一早,工匠就去刻,到时候你可以去祠堂看她。”
沈琬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脚下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说,“你母亲的名字会被人记住的。你的名字,也会被记住。”
沈琬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叫我:“姐”。
“嗯。”
“谢谢你。”
我收回手,说:“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我转身要走,沈琬忽然叫住我。
她说:“姐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我带着疑惑问她:“什么?”
她说:“我准备离开京城。”
我停下来,看着她。
问道:“去哪儿?”
她说:“母亲的遗愿是让我把她留下的绣品送回她的家乡。她生前一直想回去,但没来得及。我想替她走这一趟。”
她顿了顿,说:“然后……也许就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来了?”
沈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地说:“不一定。也许回来,也许不。看缘分。”
我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时候走?”
她说:“后天。”
我说:“这么快?”
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兰花苗,说:“该办的事都办了。兰花种下去了,开不开花是它的事。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我点点头。
说道:“走之前,来祠堂上柱香吧。你母亲会高兴的。”
沈琬嗯了一声,弯腰捡起水瓢,继续浇花。
我走出她的院子,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廊柱上,把朱红色的漆晒得发亮。
空气中有一股雪后清冽的味道,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