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光渗进来。
不是烛火,不是日光,不是月光。
是我自己体内透出来的光,在身体里面疯狂燃烧,烧得我浑身发烫。
但那不是疼,是暖。
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像远方的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流过手腕、流过颈侧、流过胸口——温热的,鲜活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的力量。
我听到了这一切。
然后是呼吸。
空气灌入喉咙,带着一丝凉意,还有——
桂花香。
我猛地睁开眼。
藕荷色床幔,晨光透过薄纱洒在帐顶,投下毛茸茸的光影。床幔是杭绸的,上面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是母亲生前亲手绣的。
我记得她绣这些梅花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很多次,血珠渗出来,她用嘴吮掉,继续绣。
她说,等你出嫁的时候,这床幔要陪着你。
这个习惯她死后也没断——春兰替她接着做。
空气里那股桂花香更浓了。
我偏头看向床头的小几。
上面摆着一只青色绢袋,袋口系着红绳,几朵干枯的桂花从绢布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这是我的闺房。
我还活着。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褥,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嵌进掌心的微微刺痛。
痛。
活人才会痛。
“小姐?”
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没醒透的鼻音。
“您醒啦?今儿初七,太子殿下派人送赏花宴的帖子来了。门房说还是那匹枣红马送来的,小厮笑得可殷勤了。奴婢已经把帖子放在外间桌上了,您要不要这会儿看看?”
初七。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诉我——它们还在,它们完好,它们没有被鸩毒烧毁。
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三天前染的,春兰说太子喜欢红色,我就染了红色。
他说我的名字太淡我就笑着接受他给我取的字——清辞。
现在想来,他给我改名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心里把我变成了一个符号。
清辞,清白之辞。
一个死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个干净的墓志铭。
完好无损。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个器官,都完好无损。
但那种冷,还留在骨头里。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记忆里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