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废弃产科医院的铁皮顶上,像有人用铁勺不断刮着生锈的锅底。陈野没打伞,外套湿透贴在背上,怀里那张缴费单被他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边角还是洇了水,字迹晕开,像血化在水里。
他推开门,门轴没响。锈死了。
走廊尽头的产房灯还亮着,一盏白炽灯,灯罩裂了,光斜斜地切在墙上,照出一排排刻痕——全是名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墙皮。有的刻得深,有的浅,有的被后来的人用指甲刮过,只剩模糊的凹痕。
他走到最末,手指蹭过墙皮,指尖沾了灰。那一行字还在:陈野,出生时间:2001.7.14。
没刻日期的刻痕,是后来补的。刀口歪,力道虚,像怕被人发现。
他没动。没哭。没喊。只是把缴费单从塑料袋里抽出来,轻轻贴在那行字上,像给一个久别重逢的陌生人盖章。
身后,脚步声停了。
他没回头。
打火机“咔”地一声,火苗窜起,映出半张烧伤的脸。秦九站在门框阴影里,右腿瘸着,左手里攥着一沓纸,纸边卷曲,和林昭那张一模一样。
“你不是孤儿,”秦九说,“你是他们养的祭品。”
陈野没应。他把缴费单按得更紧了些,水珠顺着纸面滑下来,滴在墙缝里,洇成一小片深色。
秦九往前挪了一步,鞋底碾碎了地上一块玻璃碴。他没看陈野,眼睛盯着墙上的名字,像在找什么。
“我妹妹林晚,”他说,“那天值班。她没死在火里。”
陈野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没看秦九的脸,只盯着他手里的纸。
“她死前,攥着一张产科缴费单,”秦九声音低下去,“上面写着‘父亲:林昭’。”
火苗晃了晃,照出秦九左臂内侧一道新疤——像被烙铁烫过,形状是数字:ZJ-07。
陈野没说话。他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铜片,是昨天从老钟义肢上抠下来的。铜片边缘有齿痕,像被咬过。
他把铜片放在缴费单上,轻轻一压。
铜片突然发烫。
墙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水。不是血。是油。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油,顺着刻痕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洼。
秦九的火机灭了。
“你……”他喉咙动了动,“你早就知道?”
陈野没答。他走到墙边,用指甲抠下一块墙皮。底下不是石膏,是金属板,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血样编号ZJ-07,检测结果:阳性。父亲:林昭。母亲:林晚。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裤兜。
秦九突然笑了,笑得像被火燎了喉咙:“你猜,林昭为什么娶你妈?”
陈野抬头。
“因为她笑起来,像你。”秦九说,“可她救的不是你妈,是你。你妈是替身。你才是那个……被选中的。”
陈野没动。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锈死的窗。雨更大了,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名字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里,车灯没开。车窗降下一半,林昭坐在后座,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没看车外,只盯着照片,嘴唇在动,无声地念:“晚晚……别恨他们。”
陈野盯着那辆车,看了十秒。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
秦九没拦他。
“你去哪?”他问。
“找苏棠。”陈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