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结束的铃声清脆响起，彻底打破了教室里相对有序的氛围。课间十分钟如约而至，紧绷了许久的学生们瞬间放松下来，整间教室顷刻变得热闹喧嚣。桌椅挪动的声响、好友间的说笑声、讨论题目与课余趣事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排得满满当当，任课老师风格各异，课堂节奏却同样紧凑。黑板上的知识点写了满满一板又一板，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讲台边缘。何源收好了所有便签，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暂且压下，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学习。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滑动，重点、难点、解题思路一一被记录下来，字迹凌厉有力，是他一贯的风格。
只是即便刻意收敛心神，他的视线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频频偏向身侧。
陆景澈依旧维持着规整的坐姿，听课、圈画重点、演算习题、整理错题，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看上去从容不迫。只是细看便能发现，他脸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鼻尖的红意未曾消退，时不时会下意识侧过脸，用手背轻掩唇角，压抑喉咙里翻涌的痒意。重感冒缠了他数日，鼻塞带来的昏沉感始终挥之不去，连握笔的指尖都透着几分微凉。
他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待人温和有礼，举止得体优雅，周身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何源看得出来，那层距离并非刻意冷漠，而是长久生活在条条框框的约束里，被严苛的要求打磨出的本能防备。昨夜母子间的争执还萦绕在心头，他也隐约明白，这份光鲜之下，是旁人难以体会的束缚与压抑。如今还拖着病体强撑，想来夜里也没能好好休养。
每当陆景澈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便会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景澈总会浅浅颔首，眼底漾起柔和的笑意，连带着因鼻塞而略显沙哑的呼吸都放得更轻。简单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让何源瞬间慌乱，耳尖反复发烫，连忙收回视线，假装钻研题目，胸腔里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他暗自懊恼自己这般失态。活了十几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不少难处，向来心性坚韧，从不会因为旁人一个眼神就乱了阵脚。可唯独面对陆景澈，他所有的冷静和沉稳都像是不复存在，心底的别扭、羞涩、欢喜交织在一起，搅得心绪纷乱。可这份别扭之下，又藏着难以言喻的甜，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连续几节课结束，终于迎来了大课间。不少同学涌出教室去操场活动，留在室内的人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很快，数位拿着练习册的同学围到了陆景澈的座位旁。遇到难解的习题，大家第一时间都会来找这位学霸请教。
陆景澈来者不拒，放下手中的笔，强压下身体的不适，耐心地为每个人梳理解题步骤。他讲解思路清晰，语言简洁易懂，哪怕头脑昏沉，也依旧条理分明，再复杂的题型，经他拆解之后都会变得简单明了。围在旁边的同学连连道谢，语气里满是敬佩，有人留意到他频频蹙眉、脸色不佳，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都被他笑着摇头婉拒。
何源没有凑过去，他单手支着下巴，趴在课桌上，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人群中央的身影上。他安静地看着陆景澈从容应对所有人的提问，待人接物恰到好处，礼貌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靠近的屏障。何源隐约能够想象到对方的生活——优渥的家境、周密的规划、无休止的学习与竞赛，被旁人的期待层层包裹，看似光鲜，实则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束缚。
等到问问题的同学尽数散去，座位周边终于恢复清净。教室里人少了大半，安静了许多。何源缓缓坐起身，犹豫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桌面。他不善言辞，嘴笨，学不会那些温柔动听的话语，面对陆景澈一次次的关心，还有对方带病依旧记挂自己的心意，心里满是感激，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思来想去，他从练习册的末尾撕下一张干净的便签，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许久。几番斟酌，最终只落下简简单单五个字：谢谢，我没事。
字迹依旧带着几分硬朗，直白又笨拙，却是他最真诚的回应。
趁着陆景澈低头整理错题本、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纸面，还偶尔抬手揉一揉发胀太阳穴的时刻，何源屏住呼吸，飞快地将纸条推到对方桌沿。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扭转身体，望向窗外的梧桐树，后背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活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窗外梧桐黄叶随风簌簌晃动，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何源眼神飘忽，根本无心欣赏景色，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侧之人的动静上。
陆景澈很快察觉到桌沿的异动，抬手拿起那张便签。看清上面的字迹后，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连续的咳嗽和鼻塞让他身心俱疲，可这一刻，心底却漾开一片暖意。他侧过头看向何源的背影，少年脖颈线条利落紧致，露在外的耳尖依旧泛着淡淡的绯红，别扭又直白的模样，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相识相伴这么久，他太清楚何源的性格。骄傲、要强，习惯独自承受一切，不肯轻易示弱，也不愿坦然接受旁人的善意。能让对方主动写下一句感谢，已是难得。
陆景澈没有出声打扰，拿出一张新的便签，提笔落下字迹，随后悄悄推回何源面前。提笔的瞬间，喉咙又是一阵发痒，他偏头快速闷咳了两声，才稳住心绪写完字句。
何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子，拿起纸条。上面依旧是清隽的字迹：那就好，别硬扛。若是有难处，不必独自憋着。
一句话，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撬开了他紧闭已久的心门。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默认他足够坚强，默认他可以扛下所有生活的重压。邻里劝他懂事，老师劝他努力，旁人的目光里满是期许，却很少有人告诉他，不必事事硬撑，不必独自吞下所有委屈。可陆景澈说了，说得平淡自然，却重重地撞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何源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了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再写字回应。他将这张便签小心翼翼收进试卷夹的夹层，和之前的几张纸条依偎在一起。厚厚的一叠，全是属于两人之间的温柔与默契。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听课、刷题、课桌下无声的互动中悄然流逝。正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宁静。同学们如同挣脱束缚的小鸟，收拾好书包，成群结队地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人声鼎沸。
何源拿起桌角的透明试卷夹，心里盘算着下午的排班。傍晚还要去便利店兼职，午休时间十分有限，他打算快速去食堂解决午饭，再找个安静的角落短暂小憩，尽量弥补昨夜缺失的睡眠。
他刚起身，身旁的陆景澈也收拾好了书本与文具。少年抬起头，倦意藏在眼底，声音还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鼻音，目光落在何源略带倦容的脸上，语气自然地开口：“一起走？”
何源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汇入人流之中。走廊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前后结伴而行的同学比比皆是，可他们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过多言语，气氛却丝毫不会尴尬。浅淡的正午阳光穿过走廊的廊顶，落在两人的肩头，勉强驱散周遭清寒。陆景澈下意识将校服领口又拉高了些，抵御着穿堂而过的风，生怕加重身上的不适。
一路走到教学楼前的分叉路口，一侧通往学校食堂，另一侧直通校外校门，两条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
“我去食堂吃饭。”何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景澈微微颔首，澄澈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叮嘱，语气也多了几分关切：“多吃一点，午休尽量歇一会儿，别透支身体。”顿了顿，他又下意识掩了掩口鼻，补充道，“风大，你也注意保暖。”
“知道了。”何源应声，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泛白的脸颊和泛红的鼻尖上，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补充了一句，“你也好好吃饭，多喝温水。”